戾气既净，大司命沉默了许久，终是开了口，道出一桩阴阳家最深的秘辛。
“东君……还活着。”
陈默正在给那只伤愈的山雀解开草茎，闻言抬起了头。
“东君焱妃，”大司命的声音放得很低，“地位尚在月神之上，是阴阳家百年难遇的奇才，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十二年前，她奉命接近燕国太子丹，本该取其性命，可她……动了真情。”
“她替太子丹杀了六指黑侠，助他坐稳墨家巨子之位，又为他生下一女。”大司命顿了顿，“后来太子丹死于机关城之战，她心灰意冷，自投罗网，被东皇带回了蜃楼。对外，只说东君闭关，再不见客。”
“可实际上呢？”陈默问。
“实际上，”大司命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被东皇以‘万年玄冰星盒’囚在了蜃楼最深处的紫贝水阁。那不是闭关，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刑罚。东皇要她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培养成下一任月神，看着自己当年的情与痴，一点点被阴阳家抹干净。”
少司命在一旁，轻轻握住了拳。
陈默缓缓站起身，望向东方那片海天相接之处。蜃楼，那座漂浮在东海之上、阴阳家倾举国之力打造的巨型楼船，此刻正静静泊在远方的雾霭里。
“带路。”他说。
是夜，月隐星稀。
陈默带着大、少二司命，避开蜃楼上层层的阴阳法阵与巡守，自水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紫贝水阁。
水阁深处，一片幽蓝的玄冰之中，果然封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美得近乎灼目的女子。
她一身华贵的赤红宫装，乌发如瀑，容貌与少司命有几分相似，却远比其明艳逼人，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与威仪。即便被封在寒冰里、闭着眼，她周身仍流转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庞大而精纯的力量——那是陈默踏入这方天地以来，见过的最强的几缕气息之一。
焱妃。阴阳家东君。
“好强的封印。”陈默立在玄冰前，眉头微挑。
他“看”得清楚，这万年玄冰星盒，是东皇太一以阴阳家至高的“聚气成刃”与星象秘术合力炼就，层层叠叠的法则之链，将焱妃的修为、神魂、生机尽数锁死在寒冰核心。更阴毒的是，这封印并不伤她性命，只让她在一种似醒非醒、不生不死的状态里，永坠寒狱，受那锥心蚀骨的孤寂与悔恨。
痴情错付，半生为囚。这便是阴阳家给这位东君，安排的结局。
“东皇的手笔，倒是一如既往地狠。”陈默眼神微冷。
“先生，”大司命望着冰中那张沉睡的脸，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敬畏之外的东西，“这星盒乃东皇本命神通所化，硬碰的话，整个蜃楼都会惊动……”
“谁说要硬碰了。”
陈默抬手，掌心贴上了那冰冷刺骨的玄冰。
“东皇太一的封印再强，锁的也是‘力’。”他闭上眼，源初本源如温水漫过寒冰，“可他锁不住一个人想醒过来的心。”
他的意识，顺着法则之链，探入玄冰核心。
在那片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幽蓝寒寂里，他“看”见了焱妃的神魂——她并未真正沉睡，而是盘坐在寒冰最深处，一遍遍地，看着往昔的幻象：太子丹的剑、机关城的火、女儿幼时的笑、还有自己被带回蜃楼那一日，海面上凛冽的风。
她不是醒不来，是自己，不愿醒。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个能翻覆天下的女子，最终困住她的，不是东皇的寒冰，而是她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情关。
“焱妃。”陈默的声音，化作一缕暖，穿透了十二载的寒寂，在她识海深处响起，“你还要在这儿，自囚到几时？”
寒寂中，那个盘坐的身影，微微一动。
“太子丹已死，”陈默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自责当年没能护他，自责把女儿带进了阴阳家，便用这十二年的寒冰，来惩罚自己。可你想过没有——你那个女儿，如今还在蜃楼上。你若一直这样睡下去，谁去护她？”
“高月……”寒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呢喃。
“她还活着。”陈默道，“她在等一个能护她的人。而那个人，不该是把自己封在冰里、连醒都不敢醒的你。”
幽蓝的寒寂，骤然震荡起来。
下一瞬，陈默的源初本源，借着焱妃神魂中重新燃起的那一点“求生、求护”的火苗，轰然发动。
冰封核心那层层叠叠的法则之链，在这股万法之源的力量下，开始寸寸崩解。玄冰表面，以陈默掌心为中心，飞快地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幽蓝的寒气四散蒸腾，整座紫贝水阁都在微微震颤。
“咔嚓——”
一声脆响，封冻了十二载的万年玄冰星盒，自正中，裂成了两半。
寒气如潮水般退去。
那个赤红衣影，自碎裂的寒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也极亮的眼睛，眸光流转间，仿佛有日月经天。十二载的寒狱，在她脸上只留下了一丝苍白，却丝毫没能折损那份东君独有的、灼目的风华。
她悬浮在半空，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重新凝聚实体的双手，又转头，望见了眼前碎裂的玄冰、满脸复杂的大司命、还有那个正含笑看着她的陌生青年。
“你是……”她的声音因十二年不曾开口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越好听。
“陈默。”他收回手，“一个路过、顺手砸了这冰盒子的人。”
焱妃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重新跳动的、属于“生”的温热，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十二年寒冰也不曾熄灭的光，一点一点，重新亮了起来。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自嘲，更有一种大梦初醒的释然。
“十二年……”她赤足落地，红衣在寒气中铺开如盛放的牡丹，“原来，竟已经十二年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紫贝水阁厚重的水幕，望向蜃楼更高处、那个囚禁着她女儿的方向。雍容的眉眼间，温柔与凌厉交织，东君的威仪，一点点回到了她的身上。
“高月，娘来了。”
陈默看着那道重新挺直的赤红背影，知道从这一刻起，阴阳家这盘棋，彻底活了。那位被冤屈、被囚禁了半生的东君，重见天日；而这东海蜃楼之上，属于阴阳家的旧秩序，也该，松动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