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
郑先生把那张货单推回去,推得很平。
送单的是个年轻人,穿一件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郑掌柜,这个价比你自己去省城拉,低三成。”
“低三成,低的是年份。”
“年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吃得出来。”郑先生把手放在柜台上,“陈药吃不死人,可治不好病。人家吃了我的药不好,下回就不来了。”
年轻人把货单收起来,折成两折。
“您再想想。”
“不想。”
年轻人走了。门帘晃了两下。
铺子门脸朝西,进深不到两丈。靠墙一排药柜,六排,每排十二个抽屉。
头三排的抽屉拉开着,空的。
后三排还有药,也不多。甘草剩半屉,当归剩个底,黄芪的抽屉里只有几片碎的。
郑先生站在柜台后头,把戥子挂回钩上。
“你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他把抽屉一个一个推回去,“头一回是韩先生的人,第二回是恒昌的业务员,这一回换了个年轻的。”
“你都没进。”
“没进。”
林北把背上的口袋放下来,放在柜台上。
口袋是帆布的,扎着口,解开以后里头是三个纸包。
“黄芪二十斤,当归十斤,甘草三十斤。”
郑先生看着那三个纸包,没有伸手。
“你那儿也不多。”
“够你撑十天。”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再说。”
郑先生把纸包搬下来,解开一个角,捏出一片黄芪。
他把那片黄芪对着门口的光看。
“三年生的。”
“三年。”
“冬天的。”
“冬收的,糖分足。”
郑先生把黄芪放回去,把纸包重新扎上。
“多少钱?”
“你先卖。卖完了再说。”
“不行。”他摇头,“亲兄弟明算账。”
“按县里的价。”
“县里的价我出不起。”他把手放在纸包上,“我这一间铺子,一天卖不出二十副药。”
“以前呢。”
“以前一天四十副。”他把手收回来,“今年开春到现在,一天比一天少。”
“为什么少。”
“人往大铺子走了。”他抬头看林北,“人家那边便宜。”
“便宜三成。”
“便宜三成,还送上门。”
林北在柜台前头站着,看那一排空抽屉。
“郑先生。”
“嗯。”
“你这铺子,最值钱的是什么。”
郑先生想了一下。
“是我这双眼。”
“对。”林北把柜台上的戥子拿起来,“人家不知道你这双眼值钱。”
“怎么让人知道。”
“你把桌子搬到门口去。”
郑先生没听懂。
“搬桌子做什么。”
“免费看药。”林北把戥子放回去,“街坊邻居家里都有药,有的是自己买的,有的是别人送的。让他们拿来,你给他们看。”
“看什么。”
“看年份,看真假,看能不能吃。”
“看完呢。”
“看完他就知道,你这双眼值多少钱。”
郑先生站着没动。
“人家凭什么信我。”
“你这铺子开了三十年。”林北指了指门楣,“门口那块匾,比你岁数都大。”
“匾是旧的,人是新的。”
“人是旧的。”林北把戥子扶正,“你在这条街上看了三十年病,抓了三十年药。这条街上五十岁以上的人,有一半吃过你的药。”
郑先生的手在柜台上按了按。
“都是老黄历了。”
“老黄历才管用。”
第二天上午,郑记药铺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从后院搬出来的,八仙桌,一条腿短了半寸,底下垫着一块瓦。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戥子、放大镜、一块白布。
白布上写了四个字:免费看药。
字是郑先生自己写的,写得端正,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头一个来的是个老太太,手里捏着一个纸包。
“真不要钱?”
“不要。”
“看错了呢?”
“看错了,我赔你一包。”
老太太把纸包打开。
里头是当归,切片的,颜色发暗,边上有点卷。
郑先生捏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去年的。”
“人家说是今年的。”
“今年的当归,切面是白的,油润。你这个切面发黄,油走了。”他把片子放回去,“还能吃,药力差一半。”
老太太的脸沉下去。
“我买了半斤。”
“多少钱。”
“一块二。”
“退不了。”郑先生把纸包推回去,“下回买药,捏一片闻闻。有股甜味的,是新的。没味儿的,是陈的。”
老太太把纸包收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你这儿有新的吗?”
“有。”
“多少钱。”
“一块八。”
“贵六毛。”
“贵六毛,药力差一半。”郑先生把抽屉拉开,“你自己看。”
老太太看了半天,买了一两。
第二天来了十几个人,有拿黄芪的,有拿党参的,有拿枸杞的。一个人拿了一包川贝,郑先生一看就摇头。
“这个不是川贝。”
“是什么。”
“平贝。”他把两粒放在白布上,“川贝小,抱月,怀里抱着一个月牙。这个不抱。”
“我花了三块。”
“三块买不到川贝。”
来人骂了一句,把纸包摔在桌上。
“我找他去。”
“你别去。”郑先生把纸包捡起来,“你去,他不认。你把这一包留着,下回他来村里卖,你拿着这个问他一句。”
“问什么。”
“问他,这个抱不抱月。”
来人把纸包收起来,走了。
第三天,林北再来的时候,门口的桌子围了五六个人。
郑先生坐在桌子后头,一个一个看,看到晌午还没看完。
他的手不抖了。
捏药片、翻纸包、拿放大镜,稳得很。
“今天第十九个。”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北,“比铺子里卖得多。”
“卖了多少。”
“七副。”
“昨天呢。”
“四副。”
“前天呢。”
“一副。”
林北把口袋放在柜台上。
“后天我再送一趟。”
“你那儿不够。”
“够。”
郑先生把放大镜放下。
“林北。”
“嗯。”
“这法子能撑多久。”
“撑到你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你这双眼比便宜三毛钱值钱。”
“要多久?”
“三个月。”
郑先生把放大镜收进抽屉。
“三个月,我撑得住。”
日头偏西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不是前三天那个年轻人。
这个人一进门,先看柜台,再看药柜,最后看郑先生。
“郑掌柜。”
“我是。”
“我姓李,远成的。”他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来给您送一样东西。”
“货单我看过了。”
“不是货单。”他把包打开,抽出一张纸,“是这个。”
纸是黄的,边上卷了,折过三折。
郑先生把纸展开。
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停在纸上。
“这是什么。”
“您自己签的。”姓李的把两只手放在柜台上,“八年前,您跟我们进过一次货。那回签了合同,一式两份。您一份,我们一份。”
“合同我看过。”
“您看的是正面。”姓李的伸出手,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油印的,字很小。
“本合同期内,乙方不得从其他渠道进货。违者,赔三千。”
郑先生的手指头停在那行字上。
“这一条,我不知道。”
“字在背面,您签的时候没翻。”
“你们没说过。”
“说过。”姓李的把手收回去,“合同上写着,签字即视为已阅全部条款。”
铺子里没有人说话。
外头街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
“郑掌柜。”姓李的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慢,“我们不是来要钱的。三千块,我们知道您拿不出来。”
“你们要什么。”
“要您把门口那张桌子撤了。”
郑先生抬起头。
“桌子撤了,我还开什么铺子?”
“铺子照开。”姓李的把折好的纸放进公文包,“货我们供,价按货单上的。您照样卖药,照样看病。”
“卖陈药。”
“卖药。”姓李的扣上包,“陈不陈,是您说的。人家买回去,吃得下,睡得着,就是好药。”
郑先生把戥子从钩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我卖陈药,人家吃不好,下回就不来了。”
“下回他还会来。”姓李的把包提起来,“这条街上就您一间铺子。”
“还有县里。”
“县里远。”姓李的往门口走,“三块钱的车钱,加上半天工夫,谁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们要么收到三千块,要么看见那张桌子不见了。”
门帘落下。
郑先生站在柜台后头,没有动。
林北从后头走出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郑先生把那张纸的折痕在柜台上抹平,“八年前签的,我早忘了。”
“三千块。”
“三千块。”他把纸推过来,“我这一间铺子,一年挣不到两千。”
“你打算怎么办?”
郑先生把戥子挂回钩上。
“我想想。”
“想三天。”
“三天。”他把柜台上的药一片一片捡回抽屉,“三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