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让一让。”
老太太是横着挤进来的,怀里裹着一床小被子,被子角拖在地上。
“大夫,你看看他。”
林北把手里那个病人的方子写完,搁下笔。
“放这儿。”
被子摊开,里头是个男孩,五六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睛半睁着,看人不聚焦。
“烧几天了。”
“三天。”老太太的手在被子边上搓,“昨天还能坐起来喝粥,今天早上叫他不应。”
林北把手背贴到孩子额头上。
烫。
“吃过药没有。”
“吃了。镇上抓的,两副。”
“什么药。”
“不知道。包在纸里,煮出来黑糊糊的。”
林北把孩子的眼皮翻开看了看,又让他张嘴。舌头红,舌苔黄厚,中间一块干得发裂。
门外还排着七八个人。
“先看这个。”他把脉枕往边上推,腾出半张桌子。
“大夫。”老太太的手抓住桌沿,“他爹在外头做工,家里就我看他。他要是有个好歹——”
“先别说话。”
林北把孩子的袖子捋上去,三根指头按在手腕上。
脉跳得很快,细,一按就滑走。
他刚要去摸另一只手,孩子的身子忽然一挺。
碗口粗的小胳膊一下子绷直了,两条腿跟着蹬,脚后跟磕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又一下。
眼睛往上翻,翻得只剩一线黑。
牙关咬紧了。
“抽了。”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柳小蛮把手里那沓号牌往柜台上一扔,跑过来。
“按住他。”
“别按。”林北把手伸过去,托住孩子的后脑,“把头侧过去,往这边。”
“按住手脚不行吗。”
“按不住。硬按,骨头要折。”
他一手托头,一手把孩子的下巴往下掰。
牙关咬得死,掰不开。
“筷子。”
柳小蛮从柜台底下抽了一双,递过去。
“往这边塞,别往里顶。”他把筷子横着卡在孩子的臼齿之间,“卡住就行,别撬。”
孩子的嘴角有白沫出来,一点一点,抹在筷子上。
“他抽了多久。”
老太太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
“刚、刚才在门口就抽了一下,抽了一下就好了,我以为——”
“这一回多久。”
“我不知道,我数不过来。”
林北把孩子的裤腿往上推,摸他的脚。
凉。
凉到小腿,凉到膝盖。
再摸手,凉到肘。
他抬起头。
“烧了三天,热都在里头。”他把孩子的袖子再往上推了推,“阳气出不来,手脚就是凉的。”
“怎么办。”
“把热放出来。”
他伸手从柜台后头拿针卷。
柳小蛮已经把针卷摊开了。
“十根。”他把针一根一根抽出来,插在脉枕上,“最快的。”
“十根?”
“十个手指头。”
老太太往前一步。
“扎手?”
“扎手指尖。挤出一点血,热跟着血走。”
“十根都扎?”
“十根都扎。”
老太太看着孙子的脸,看了两秒,往后退了半步。
“扎。”
林北把孩子的左手拉过来,捏住食指。
针尖在指尖上一点。
血珠冒出来,紫黑的,比墨还深。
他两指一挤,血往下滴。
“黑。”
“热在里头闷了三天,血就是黑的。”他挤到血色变红,换下一根。
一根,两根,三根。
挤到第五根,孩子的身子忽然松了一下。
绷直的腿软下去,膝盖歪在一边。
“手松了。”柳小蛮的声音低下来。
“还没完。”
十根手指挤完,孩子的十个指尖都红了一点,像点了十点朱砂。
“针。”
他捏起一根长针,落在孩子的鼻子底下,人中。
针尖向上斜着进去,拇指在针柄上捻,一上一下,快而轻。
孩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反应了。”柳小蛮凑近。
“再扎两针。”
合谷,太冲。
针落下去,孩子的手抽了一下。
“嗯。”
喉咙里出来一声,很低,像小猫。
林北把针留在原处,直起身。
“拿湿布来,擦他的脖子、胳肢窝、大腿根。”
“凉的?”
“井水就行,别太冰。”
柳小蛮端了盆出去,回来的时候布已经湿透。
擦到第三遍,孩子的脸不那么红了。
擦到第五遍,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奶奶。”
声音很哑,很细。
老太太的腿一软,往下坐。
柳小蛮一把扶住她。
“他在叫。”
“奶奶。”
孩子睁开眼睛。
眼睛是清的,黑眼珠转了一下,落在老太太脸上。
“哎。”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哎,奶奶在。”
她伸手要抱,被林北拦住。
“先别抱。让他躺着,再躺一刻钟。”
“他好了?”
“烧还没退。抽止住了。”
“抽止住了就是好了?”
“抽止住了,人就不会抽坏。”他把针一根一根起出来,“烧得慢慢退,今天夜里可能还要起一回。”
“还要起?”
“起也不怕。他要是再抽,你把他侧过去,别按手脚,等他抽完。”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来找我。夜里也来。”
外头的人往里挤了挤。
“哭了没有。”有人在后面问。
“没哭。”林北把孩子的手指头收拢,放进被子里,“他不是不哭,是没力气哭。等他哭出来,就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孩子咧了一下嘴。
“饿。”
屋里静了一下。
然后门口有人笑了一声,接着一片都笑。
老太太也笑,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饿就对了。”林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回去熬米汤,稀一点,一天三回,一回小半碗。”
“能喝?”
“能喝。别给干的。”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把毛票。
“多少钱。”
“不收。”
“得收。”她把毛票往前推,“你救了命。”
“救命的钱我不收。”他把手绢包推回去,“你拿这个给他买点米。”
老太太不动。
门口有人说话。
“大夫,你这儿有证吗。”
林北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人堆后头,脖子伸得长。
“有。”
“我听说你这证是新办的。”
“新办的。”
“新办的管用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北走到墙边,把那张纸从木板上取下来,走回来,摊在柜台上。
“你自己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过来看。
“我不认字。”
“认这个。”林北的手指头点在红印上。
他把头低下去,看那个印。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印上摸了一下。
“这个红的好看。”
门口又笑起来。
“好看就管用。”林北把证收起来,“你要是不放心,下回来,我把证挂在门口。”
他缩回人堆里,不吭声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日头挪到门槛上。
柳小蛮端了盆水出来,蹲在门口擦地。
门槛上有血,一点一点,已经干了,擦起来费劲。
“擦不掉。”
“用热水。”
“用了。”
林北蹲下去看。血渗进木头的纹里,擦不出来了。
“留着吧。”
“留着?”
“下回有人问,就说这儿救过一个孩子。”他站起来,“血在门上,比什么都有用。”
柳小蛮把抹布拧了拧。
“门口站着个人。”
林北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街对面,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褂子,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他不往这边看,眼睛落在别处,落一会儿,又转回来。
“站了多久。”
“我出来擦地他就在。”
“他往前挤过没有。”
“没有。”柳小蛮想了想,“刚才人那么多,都往前挤,就他站在后头。”
林北看着那个人。
对方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对了一眼。
他把头转开,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门。
然后走了。
“面生。”柳小蛮把水泼在墙根。
“嗯。”
“要不要问问。”
“问不出来。”林北把门槛上的抹布捡起来,搭在盆沿上,“他要说的,会写在纸上。”
柳小蛮没听懂。
“什么纸。”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