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没有。”林北把脉枕往桌边推了推。
“吃了。两个窝头,一碗粥。”
天阴着,没出太阳。医馆的门开了一半,门口的石阶上有一层水汽。
来人三十九,拉板车的,姓蔫,人也就叫老蔫。腰疼半年,弯不下去,穿鞋得坐着穿。
他的板车停在门口,车把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黑。车上放着一双旧鞋,鞋底磨平了。
坐下的时候是慢慢往下坐的,手扶着桌沿,坐到底才松手。
“累不累。”
“不累。今天没出车。”
“扎过针没有。”
“没有。”
林北让他趴到诊床上,把裤腰往下按了按,摸腰。
“这儿疼不疼?”
“疼。”
“这儿呢?”
“也疼。”
他从布卷里取针,三根。针是去年打的,比爷爷留下的那三根亮。他捏在手里,先在灯上过了一遍。
第一针在肾俞,第二针在大肠俞。
第三针要落的时候,老蔫忽然动了一下。
“别动。”
“我有点晕。”
林北把针放下,看他的脸。
脸白了。白得很快,从嘴唇开始,往两颊走。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汗是凉的。
他的手抓住诊床的边,抓得很紧,指头都陷进棉垫里。两只脚在床上蹬了一下,鞋跟磕在床板上,响了两声。
“起针。”
柳小蛮在门口,听见这三个字就过来了。
林北把两根针一根一根起出来,起得很快,起完用手掌按住针眼。
“把他翻过来,平躺。”
老蔫自己翻不动,两个人一人一边,把他放平。头低,脚那头垫了一个枕头。
“掐人中。”
柳小蛮上手,大拇指掐在他鼻子底下那道沟里,掐得很实。
“糖水。红糖,浓一点。”
“有。”她跑去灶房。
林北蹲在诊床边,一只手托着老蔫的后脖子,一只手按着他的脉。脉很快,一下一下撞。
“老蔫。”
“嗯。”
“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你看着我。”
老蔫的眼皮抬了抬,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别闭眼。看着我。”
柳小蛮端着一碗红糖水跑回来,门槛绊了一下,碗没洒,水晃出来一半。
“扶着头,慢慢灌。”
灌了三口,老蔫呛了一下,咳出来一点。
“再来。”
又灌了几口。他的嘴唇慢慢有了颜色,先是发暗,后来泛出一点红。
后来他数过,从起针到老蔫睁眼,一共四分钟。这四分钟里他一句话没说,手一直按在脉上。
一刻钟以后,他自己坐起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
“晕针。”
“扎针还能晕?”
“能。”林北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
晕针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一躺平,血往头上走,多半就缓过来了。怕的是不缓。
“空腹能晕,累了能晕,头一回扎的更容易晕。”
老蔫把碗里剩下的糖水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这腰还扎不扎。”
“扎。下回躺着扎,扎完躺一刻钟再起来。”
“今天不扎了?”
“今天不扎。”
老蔫有点不好意思,从兜里摸钱。
“今天没扎成,还给钱?”
“给。这一回算我的。”
“不行。”
两个人推了两回,林北收了两角。
老蔫把钱放在柜台上,放得很正,放完拿手按了按。
老蔫走了以后,柳小蛮把地上那摊水擦了,抹布拧了两遍。
“第四问。”她把抹布搭在门框上,“你答一遍。”
林北把三根针在酒精棉上擦,一根一根擦干。
“起针,平卧,掐人中,灌糖水。”
“就这些?”
“就这些。”
“刚才你先起针,为什么?”
“针在身上,气一直提不起来。针一拔,人就松一口。”
“你要是不拔,先掐人中呢。”
“他也醒,醒过来还得晕第二回。”
柳小蛮把这句记在纸上,记得很慢。
“第五问,还差几条。”
“孕妇还差什么?”
“孕妇三条齐了。”她把纸翻过来,“小儿两条,老人一条。”
“今天补。”
下午第一个来的是个孕妇,六个月,腿肿。她进门就要扎针。
“不扎。”
“我在别处扎过。”
“别处扎的哪儿?”
“腿上。”
林北让她把裤腿卷起来看。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坑半天不回。
小腿肚上有一排针眼,六七个,有两个周围发青。
“这是三阴交。”
“对。人家说扎这个消肿。”
“扎了几回?”
“三回。扎完当天夜里肚子发紧。”
林北把她的裤腿放下来。
“三阴交、合谷、腰骶,这三处孕妇不扎。扎了容易动胎气。”
“我这腿怎么办。”
“回去躺着,脚垫高。晚上少喝水。”
他从柜里取出一小包赤小豆,推过去。
“煮水喝。一天一小把。”
女人的手停在纸包上。
“不扎针,我这腿能好?”
“能。慢一点。”
“慢多少?”
“半个月。”
“半个月我这脚就废了。”
“废不了。”他把纸包又推了推,“你要是想快,去县医院。他们有别的法子。”
女人走了,走得不太高兴。
柳小蛮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回头看林北。林北把那一小包赤小豆又放回柜里,放回原来那一格。
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孩子一岁半,拉肚子,一天七八回。
“扎针吗?”
“不扎。”
“人家都说你会扎。”
“会扎,不能扎。”
林北把孩子接过来,摸头顶。囟门那块软的地方还开着,一按一下。
孩子的肚子鼓着,敲一下像敲鼓。拉出来的东西是绿的,有水。
“这儿还软着。囟门不闭,头顶不扎。”
“扎哪儿。”
“不扎。这么小的孩子,扎针容易惊。”
他从柜里取出一小包炒过的米粉。
“炒黄了,加一点糖,用米汤调成糊,一天三回。”
“不吃药?”
“先吃这个。三天不好,再来。”
老太太半信半疑,抱着孩子走了。
傍晚来的是个老头,七十六,喘。走三步停一步,坐下也喘。
喘是吸不进去的那种,肩膀一耸一耸,肋巴骨一根一根数得清。
“扎不扎?”
“扎。”林北把脉枕推过去,“少扎几针。”
“人家都扎十几针。”
“你不行。”
“为什么?”
“你气不够。”他把老头的袖子撸上去,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扎多了,气跟不上,人更虚。”
“扎几针?”
“三针。”
扎完三针,老头坐了一会儿,喘得平了些。
起针的时候老头没动,等他把针都收进布卷,才慢慢把袖子放下来。
“下回什么时候来?”
“五天以后。”
“中间难受呢?”
“难受就来,不难受就别来。别一趟一趟跑,跑一趟耗一趟。”
老头走了以后,柳小蛮把那张纸摊开。
上头画了九个勾,四个叉,三处横线。
她拿铅笔,把第五问后头的叉划掉,改成一个勾。
“第五问,齐了。”
“齐了。”林北把针卷起来。
“第四问也齐了。”她把铅笔搁下,“第七问呢。”
“没齐。”
“你怎么知道扎坏了人怎么办。”
“送医,写条子,报官。”
“留什么。”
林北把针卷的带子系上,系得很紧。
“我今天想了一天。”
“想出什么?”
“我想,扎坏了人,第一件事不是送医。”
“是什么。”
“是说实话。”
柳小蛮的铅笔停在纸上。
“你要跟谁说。”
“跟病人,跟家里人,跟来查的人。一个都不能瞒。”他把针卷放进抽屉。
“瞒一句,后头十句都是假的。十句假的摞在一块,就没人再信你。”
“这话你敢在考场上说?”
“敢。”
“为什么敢?”
“因为这是我自己想的。”他把抽屉推上,“不是背的。”
柳小蛮把第七问画了一个勾,画得很重。
夜深了,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答辩十问》里头。十问九个勾,剩下那一个空着。
外头的风把门板吹得响。三月十六,还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