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晕车。”
南门汽车站,齐敬堂站在车门底下,一只手扶着车门,不肯上。
“上回坐了一段,下来就吐。”他把手从车门上拿开,“吐了两回。”
“就走过去。”
“二十里。”
“二十里就走。”
齐敬堂看了他一眼,抬脚上了车。
班车一天三趟,早上七点这一趟人最多。车上全是赶集的,扁担、筐、麻袋,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到后头,孩子哭,哭得脸通红。齐敬堂往边上让了让,把半个位子让出来,自己缩在车窗边上。
车开出去不到二里,他脸就白了。
林北拍了拍司机的座。
车停在路边,齐敬堂下去,在路基上蹲了一会儿。蹲完站起来,抹了抹嘴。
“走。”
“走过去。”
“不用。”他自己上了车,坐回原来那个位子,“坐一回吐一回,坐十回吐十回。吐完了还是得坐。”
车窗上结着一层霜,他用指头擦了一块,往外看。外头是麦地,麦苗刚返青,贴着地皮绿了一层,远看还是黄的。
车到城关是八点半。
南巷的巷口,齐敬堂站住。
“就是这儿。”
“哪间?”
他抬起手往巷子里一指,手在半空停住。
“往里数第四家。门口有个水缸的那家。”
林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第四个院门口确实有一个水缸,缸上盖着一块木板。
“走。”
“等一等。”
齐敬堂站在巷口,没有动。
他把棉袄的下襟拉了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摘了帽子,用手把帽檐捏了捏,捏出个形状,又戴回去。帽子还是歪的。
“我这帽子行不行。褂子呢。”
“都行。”
齐敬堂吸了一口气,往里走。
走到第四家门口,院门开着,院里晒着一片煤球。煤球摆得整齐,横竖成行,晒了有些日子,皮上发白。
张秀兰蹲在煤球边上,正在往一个筐里捡。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林大夫。”
“张大娘。”林北往旁边让了让,“这位是齐先生。”
张秀兰的手停在筐沿上。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扶着筐,扶着没松。
“齐先生。”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齐敬堂。”
院里静了一下。
张秀兰的手从筐沿上松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进来坐。”
院里那个小板凳还在,矮桌还在,桌上那把铝壶还在。张秀兰进屋搬了一张凳子出来,摆在小板凳对面。
齐敬堂坐下。
张秀兰给他倒水,倒完了把碗放在他手边,碗底垫了一块布。
齐敬堂看着那块布。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张秀兰在他对面坐下。三个人,一个方形的院子,太阳照在院墙上。
“你来干什么。”
“补一句话。”
齐敬堂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解开,里头是账本。账本放在桌上,翻到一九六二年那一页。
账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张刘氏那一行的末尾,有他用朱砂补的两个字:已愈。
“这是林大夫让我补的。”
张秀兰低头看那两个字。
“我补得不对。”齐敬堂的手指头点在那两个字上。
“当日写的是三剂愈。三剂止住了血,可她第四天就下地,蹲下去站不起来。病拖了三年,是自己好的。”
他把账本往前推。
“止住血不是治好。”
张秀兰低头看那一页。她不识字,可她认得那一行。
“我娘的名。”
“在这儿。”齐敬堂把账本转过去。
“我不认得。”
齐敬堂伸出手指头,点在纸上。
“一九六二年三月,城关,张刘氏,女,三十四。崩漏。”
手指头往下挪。
“底下是我写的方子。再底下,是我补的那两个字。”
“已愈。”
“已愈是我自己写的,写错了。”手收回去,“我今天来划掉。”
张秀兰抬起头。
“划掉?”
“划掉,改写一句。”
齐敬堂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卷,解开,里头是一支笔,一个小瓷瓶。瓷瓶的盖子拧开,里头是朱砂粉,干着。
“有水没有。”
“有。”
张秀兰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齐敬堂把朱砂倒在碗里一点,用笔杆慢慢地研。
研了很久。朱砂化了,水变成暗红,笔杆在碗底转出一圈一圈的痕。
太阳从院墙那头挪过来,落在桌面上。
研好了,笔提起来,在碗沿上刮了两下。
“林北。”
“嗯。”
“你念,我写。”
“念什么。”
“念她第四天下地那一段。”
林北把话理了理。
“一九六二年三月,病家服药三剂,血止。第四日下地操劳,病复,缠绵三载,自愈。越四十四年,寿七十八。”
齐敬堂一笔一笔写。
他写得慢,一笔一画,不像六十年前那么快了。写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一下。写到“自愈”那两个字,停了很久,才接着往下写。
写完,笔放下。
账页上,在原来那一行的底下,多了两行小字,红得发亮。
“我写的是我自己的错。不写你娘。”
张秀兰低头看那两行字。
“我不认得。”
齐敬堂念了一遍。念到“第四日下地操劳”的时候,张秀兰的肩膀动了一下。
“是我。”她把两只手按在围裙上,“我弟弟四岁,没人做饭。”
“不是你。”笔搁在碗边,“是我没交代住。三副药,一天一副,三天别下地。”
“我交代了,可我没跟她说为什么。她不知道第四天下地的厉害,她只知道家里没人做饭。”
张秀兰的手在围裙上按着,按了很久。
“一句‘三天别下地’,顶什么用。”齐敬堂把手放在账本上。
“我得告诉她为什么。我得告诉她,第四天下了地,这药就白吃了。我没说。”
院里静下来。风把院墙上的草吹得响。
太阳照在账本上,把纸上的字照得透亮。
张秀兰站起来,走进西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红纸包。
“这个,还给你。”
“什么?”齐敬堂看那个纸包。
“我娘的方子。”
齐敬堂把红纸包推回去。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
“留着。”账本合上,“这张纸是你娘的东西,不是我的。”
“她留了六十多年,年年晒一回,是当一件东西留着。你留着,将来给你儿子看。”
张秀兰把红纸包又收进怀里,收得很慢,收完了把手按在胸口。
“齐先生。”
“嗯。”
齐敬堂低低应了一声。
“我娘那句话,我昨天让林大夫带了。”
“带了。”
“你没听见?”
“听见了。”齐敬堂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带到我这儿,是林大夫的话。我得当面听。”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西屋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副旧对联,红纸褪成了白。
齐敬堂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
“张刘氏。”
“你那三副药,止住了血。你没治好,是我的错。”
他不再开口,弯下腰去。
他的背有点驼,弯下去的时候,脊梁骨一节一节地露出来。
弯到一半,林北上前扶他。
“不用扶。”
他弯到底,停了一下,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脸是白的,额头上一层汗,亮着,没擦。
张秀兰站在旁边,两只手按在围裙上,眼泪下来了,没有声音。
“你坐。”她把凳子往前推了推,“你坐。”
齐敬堂坐下。坐下以后,把帽子戴回去,戴歪了,自己又正了正。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明天你来一趟药材公司。”
这一句是冲林北来的。
“干什么。”
齐敬堂把账本收进蓝布包里,一层一层裹上。
“把那张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