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我不说。”
齐敬堂把账本收进蓝布包,一层一层裹上,裹到第三层停住。
“您不说,我就自己去查。”
“你查不到。”老人把包袱打了个结,“一九八六年的事,账上没有,人也没了。”
“没了?”
抽屉推上又拉开。这七年里他见过三回这样的事,都是别人来问,他一句不答。
“我当他没了。”老人把包袱放进抽屉,“活着跟没了,对我都一样。”
林北站在桌前,没有走。
外头有人锁大门,铁链子响了一阵。
“一九八六年。”老人忽然开口,“秋天,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姓赵。”
“叫什么?”
“不知道。”老人的手放在抽屉上,“三十八年我记了七千多个名字,就这一个没记住。”
“为什么?”
“因为他没死。”
林北的手在桌沿上松了一下。
“他倒在诊室里,我当他死了。后来听说他活了,我就把账上那一页撕了,跟朱砂一块儿烧了。”
回医馆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北街只有两盏灯,一盏在巷口,一盏在医馆门口。柳小蛮蹲在灯下择菜。
“怎么样?”
“问出一个姓。”林北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姓赵,一九八六年秋天,四十来岁。”
“就这些?”
“就这些。”
柳小蛮端出一碗热汤。
“陈叔在对门。”她把菜筐往墙根挪了挪,“他刚才过来问你去哪儿了。”
陈守义在药柜前头对账,算盘搁在一边。他抬头看见林北,把笔放下。
“惠民堂的事?”
“您怎么知道。”
“你一进门那个脸色。”陈守义把账本合上,“问吧。”
林北提起一九八六年秋天。
陈守义的手停在账本上。
“出过。那回闹得比前几回都大。有人抬着一个人堵在门口,说扎坏了。”
“他后来呢?”
“活了。”陈守义的手停在账页上,“那人抬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闭着。抬他的人说没气了。”
“齐先生出来摸脉,让人抬进后堂,自己关了门。”
“关了多久?”
陈守义的算盘上落了灰,珠子推起来发涩。那事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惠民堂关了半扇门,队排到街上,一直排到天黑。
“一个多钟头。”陈守义把算盘拨了一颗,“开门的时候那人坐起来了,自己走出来的。”
林北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陈守义把算盘推到桌角。“那人走出去三步,又倒了。第二回倒下去,齐先生不治了,让送县医院。家属不干,说人是你扎坏的。”
“后来呢。”
“县医院收了,住了半个月。出来以后那人自己来了一趟惠民堂,要见齐先生。”
齐先生不见。
“不见?”
陈守义把围裙解下来。“不见。那人来了三回,三回都没见着。第三回,齐先生叫人出去送了一个纸包。”
“什么纸包?”
“不知道。送包的是我师父。他回来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齐先生这个人,一辈子过不去。”
第二天上午,林北去了城南。
城南有个澡堂子,叫红星浴池,门口挂一块木牌。门里出来一股热气。
柜台后头有个女人在织毛衣。
“烧锅炉的赵师傅?”她把毛衣放在膝上,“在后头。你从这儿进去,走到头,往右拐。”
后头是个小院,堆着煤,煤堆旁一间矮房。
矮房里一个人正在铲煤。
七十九岁,背驼着,棉袄前襟上一层煤灰。他铲一锨送进炉口,火呼地窜起来。
“赵师傅。”
烧锅炉的回头。
“我叫林北,北街开医馆的。”
“医馆。”赵有福把铁锨靠在墙上,“看病的?”
“打听一件事。”
赵有福把铁锨插进煤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年找他打听旧事的人不多,来了都为同一件事。
“打听什么。”
林北提起一九八六年秋天,惠民堂。
赵有福的手停在铁锨把上。
他把铁锨放平,从墙角拖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指了指煤堆边上一块砖。
林北坐了。
“我三十九那年。脑袋疼了半个月,吃不下饭。有人跟我说惠民堂有个齐先生,手快,我就去了。”
“扎的哪儿?”
“后脖子。”赵有福抬手在自己后颈上按了按,“两边,一边一针。”
赵有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是铲煤时烫的。那一针下去,他先觉得后脖子发麻,麻到肩膀。
“扎完怎么样?”
“扎完我坐起来,觉得轻了。真轻了。我跟先生说好了一半,他说你回去歇着。我站起来,走了三步。”
他停了一下。“三步。”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北没有说话。
“后来听人讲,我倒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抬的人以为我死了。”
“您知道那一个多钟头他在里头做什么?”
“不知道。”赵有福摇头。他醒过来的时候齐老在洗手,水盆里的水是红的。
“红的?”
“红的。”赵有福把铁锨靠到墙上,“我后来想,他是不是给我放了血。”
屋里热,炉门开着,火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赵有福的额头上有一层汗,他没擦。
“风池放血。”林北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治昏厥,是有的。”
“这话对了。可那时候没人懂。我走出去三步又倒了,人家就说是他扎坏的。”
“您自己怎么想?”
赵有福笑了一下。“我想什么不重要。人家抬着我去闹,我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他去找过。
“他没见您。”
赵有福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没见。我去了三回:头一回说忙,第二回说不在,第三回叫人出来,给我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什么?”
赵有福走到矮房最里头,从木箱底下抽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布的,跟齐老那个一个颜色。他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一叠钱,十块一张的六张,用白线捆着,边角发毛。
“六十块。”赵有福把钱托在手心,“一九八六年的六十块,一分没花。”
“为什么没花?”
他把钱托在手里。“一直想还。”
“为什么没还?”
赵有福没有立刻答。炉子里的火塌了一块。
“我后来才知道。”他把布包按在膝盖上,“他给我这钱,是当他把我治死了。”
“您没死。”
“我没死。”赵有福把钱放回布包,“可他不信。”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包到第三层。
“我去还钱那天,他不见我。我在门口站着,站到天黑。”他把布包捆上,“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见我,他是不敢见我。”
“不敢?”
“他怕我真是他治坏的。”赵有福把布包递过来,“你拿回去,还给他。”
林北接过布包。入手很轻,六十块压不住一只手。
“您就不想让他知道?”
“想。想了四十年。”
“您自己怎么不去?”
“一个人被拒三回,就不敢去第四回了。”
林北把布包放进内兜。“赵师傅,您这个头疼,现在还犯吗?”
“犯。”赵有福伸手在脖子后头按了按,“一年两三回,犯了就躺两天。”
“我给您看看。”
赵有福的手停在炉门上。
“您这头疼不是脑袋的事,是脖子的事。”林北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天天铲煤,低着头,一铲就是半天。”
赵有福伸手在自己后颈上按了按。“风池那个位置。”林北在他颈后点了点,“这儿,硬不硬?”
赵有福按了按,脸上动了一下。
“硬。”
“筋缩了,缩了三十年。”
炉子里的火又塌了一块,煤灰从炉口飘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我不扎针。”赵有福忽然出声。
“不扎。”
“扎针我不干。我这辈子就扎过那一回。”
“不扎。”林北把袖子放下来,“我教您一个动作,每天早起做二十下,做三个月。”
“三个月能好?”
赵有福把棉袄的领子翻下来,露出后颈。颈后那一块皮是松的,摸上去有一条硬筋,从耳后一直通到肩。
“不能好。”林北把指头按在他颈后,“能轻一半。”
赵有福想了一会儿。“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