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敬堂?你找他干什么。”
药市东头的棚子底下,一个卖黄芪的老汉把秤砣从秤杆上取下来。他七十来岁,眉毛白了一半。
面前的麻袋敞着口,黄芪切成斜片,堆成一个小山。
林北说,问个方子。
老汉掂了掂秤砣,把麻袋口拢了拢。“问方子找他没用。他七年前就不看病了。”
“人在哪儿?”
“药材公司后院,看库房。”老汉把秤砣挂回秤杆,“一天两块钱,管一顿晌午饭。你晚了找不着,他四点锁门。”
林北问清了路。
药材公司在西关,铁栅栏门,门柱上的水泥掉了一角,露出红砖。
院里堆着旧麻袋,麻袋上的雪化了又冻,硬成一层壳。
后院在最里头,一间大库房,门是两扇的,一扇开着。门口蹲着一条黄狗,抬头看了看他,没叫。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排药屉,一个挨一个,屉面上写着字,有的被手摸得看不清了。
中间是麻袋,麻袋上摞麻袋。最里头一张旧桌,桌上摊着一堆纸。
一个人坐在桌前。
八十六岁,光头,头皮上一层白茬。蓝布工作服,袖口用皮筋扎着。
他低着头,两只手在纸堆里分,一张一张,分得慢。
“门关上。”他没抬头,“有风。”
林北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廖家坳那个给你递的话。”老人把手里那张纸放在左边一堆上,“他说我不签,我是不签。你回去吧。”
林北没有走。他走过去,蹲在桌边,看那堆纸。
纸是旧方子,散的,边上卷了,有的被虫蛀出小洞。老人按年份归,一年一摞。
摞完用麻绳捆,手绕两圈,一抽,结就打住了。
“这结怎么打的。”林北把手里那摞纸转了转。
“药行的抽绳结。”老人把捆好的一摞推到桌角,“你爷爷也会。”
林北说没教过。
“他没教你的多着呢。”老人抬起眼。
眼睛不花。眼皮垂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很亮,落在林北脸上,落了一会儿,又落回纸堆。
“你叫什么。”
“林北。”
“林济生的孙子。”老人把一张纸翻过来,“你爷爷比我小六岁。他交牌子那年,我还在惠民堂坐堂。”
林北说,他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牙关是开的,牙掉了几颗。
“你爷爷交牌子,是他自己想交。我不一样。我是让人把牌子收走的。”
库房里静了一阵。老人从桌下抽出一个包袱,蓝布的,包了三层。他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一本账。
线装的,蓝布封皮,封皮上贴着一张纸条:齐敬堂记。字很小,一笔一画,压得很紧。
“一九五一年开的。”老人把账推过来,“一九八九年停的。三十八年。头十年是我师父的字,后来他眼睛不行了,我接着记。”
“那三十年,我还看。”老人把账合上,“熟人摸到库房来,我给看,不收钱。后来手抖得拿不住脉枕,就不看了。”
林北把账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日子,人名,年龄,病,方子。一行一个人,行与行之间挤得很紧。纸是毛边纸,年头久,泛黄,边上发脆。
“你数数。”老人把账往他面前推了推,“七千三百一十六个。”
林北翻到中间。中间那几年的字最挤,一行压着一行,有的行只写了三个字:某某氏。
“一天六十个号,那几年。”老人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早上八点开门,门口排到街上。一个号三分钟,三分钟里我要看舌、按脉、问两句、开方。开完下一个。”
“三分钟。”林北跟着念了一遍。
“三分钟。”老人把账翻过一页,“三分钟不是看病,是过筛子。筛得过的留下;筛不过去的,写张条子送县院。”
“一天六十个,我记住的不到三个。”
他把账翻到最后几页,指着最底下那一行。
“你看这个。”
底下那一行写着:十月十七,王陈氏,女,四十一,腹痛。后头方子写了,最后一味药只写了一半。
“这个我没写完。”老人的指头压在纸上,“写到这儿,门口有人喊,说后头还有个吐血的。我把笔一搁就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纸被风吹到地上,我捡起来,忘了刚才写到哪儿。”
“后来呢。”
“后来我不知道。”老人把账合上,“这上头七千三百一十六个人,我一个都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了。”
林北把手放在账上,没有翻。
“我不是不给你签。”老人把两只手叠在账上,“我是没脸签。”
“您治了三十八年。”
“我记了三十八年。”老人纠正他,“记和治是两回事。记是我拿笔写下来,治是人家回去以后好没好。”
“我写了七千三百一十六行,我回头看过的不超过五十个。”
他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账本。
“这里头有五十来处红字,是我年轻那几年写的。那几年我还回头去看人,看完回来在账上补一笔,三剂愈,或者无效,或者转县院。”
“后来号越来越多,我就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
“看一个,来回半天。半天能看八十个。”老人把手收回去,“我选了那八十个。”
外头的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林北把账翻回中间,一页一页往回找。找了十几页,找着一处红字。
一九六二年,三月,城关,张刘氏,女,三十四,崩漏。底下用红笔写了三个字:三剂愈。
“这一处。”他把账转过去。
老人低头看,看了很久,眼皮抬了抬。
“一九六二年。”他把纸抬起来对着窗,“那年我三十一。”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您不知道?”
“不知道。”老人把账推回来,“我写了三剂愈,是因为她第四天没来。不来,我就当她好了。”
“也可能没好。”
“也可能死了。”老人说得很平,“所以我说这账是半个账。它记的是我干了什么,不是人家怎么了。”
他把桌上那堆散方子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把账本放在正中间。
“你要我在这张表上签字,我签的是什么?我签的是‘我认得这个人的医术’。我连我自己的医术都不认得。”
林北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老人重新拿起一张方子,“你跟廖家坳那个说,齐敬堂还是那句话。”
林北把账本合上摆回原处,走到墙边那排药屉前,拉开一个。
抽屉里空着,屉底有一层药末,结成块。他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下一个。
“你干什么。”老人问着,从桌后站起来。
“看看您这儿有多少味药。”
“一百二十七味。”老人往墙那边抬了抬下巴,“原来三百多。少的那一半,是我这几年吃掉的、送人的、扔了的。”
林北把第三个抽屉拉开。里头是黄芪,剩了小半屉,片子发黑,是陈的。
他说这个不能用了,把那半屉推到桌角。
“不能用也留着。”老人把抽屉合上,“屉子空着难看。”
林北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来。
“这五十处红字,我去看。”
老人手里的方子停在半空。
“五十个人,四十多年了,有一半可能不在了。”林北把手按在账上,“在的,我去问一句,问他们后来怎么样。问回来,记在账上。”
“你看得完?”
“看不完我接着看。”
老人把方子放下,两只手在桌面上按了按,按完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啥不签?”他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不信这上头的东西。”
他拍了拍账本。
“这上头的字是我写的,可我一个也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