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你快去!”济春堂的小伙计一头撞进门,扶着门框喘,“阿贵哥倒了!”
林北正在给药柜上锁,钥匙还插在锁眼里。“怎么倒的。”
“在案边上站着,忽然就往下溜。”小伙计的手在抖,“叫他不应,脸白得像纸。”
“方掌柜呢。”
“掌柜的在掐他的人中,掐了半天没动静。”
林北把钥匙拔下来塞进兜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身,从针箱里抽出一个布卷,塞进袖子。
街上结着薄冰,两个人一前一后跑。修鞋的老头抬起头,锥子停在半空。
济春堂的两扇门大开着。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总在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这会儿缩在一边,手捂着嘴。
林北跨进门槛,先看见的是那块匾。
黑底金字的匾不在门楣上了,靠在柜台边上,正面朝墙,背面朝外。背面是几块拼起来的木板,板缝里塞着灰。
后堂的门开着。
锁了十年的那扇门。
门上的锁挂在门环上,锁鼻是开的,钥匙还插在锁眼里,插得很正。
阿贵躺在门里的地上,身下垫着一件棉袍。二十来岁,脸白,嘴唇也白,两只手摊在身子两边,手指头松着。
方曼云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掐着他的人中,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她的手背上有药渍,指头缝里也有。
她抬起头。“你来了。”
林北蹲下去,把阿贵的手腕翻过来,三根指头搭上去。
脉沉,细,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把阿贵眼皮翻开,瞳仁还在,眼睛对光有反应。牙关没咬紧,嘴是松的。指甲根那一圈是青的。
“什么时候倒的。”
“一刻钟。”
“倒之前说什么了。”
“说了一句,娘。”方曼云的声音很平,“说完就往下溜。”
林北把阿贵的手放下。
“气厥。”他顿了顿,“悲则气消,一口气上不来。”
“怎么治。”
林北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方曼云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你袖子里是什么。”
林北没有动。“从进门起,你两只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过。”方曼云没有让开,“你带了针。”
“带了。”
林北的右手从袖口里退出来。“你拿出来。”
林北说不能拿。“为什么不能。”
“厥证不在我的范围里。”林北没有抬头,“扎了,叫超范围执业。”
“上回县里的人来,给过我两条路,一条停业,一条核验。我选了核验,正在观察期。”
“观察期多久。”
“一个月。今天是第十八天。”
方曼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阿贵,又抬头。“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
方曼云的手指在他腕子上按了按。“他等不了十二天。”
林北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指头按在布卷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布卷里有三根针,长短不一,是他爷爷留下的那三根。
阿贵这个人,他听陈守义说过。十二岁进济春堂当学徒,跟着方曼云学认药,学了十二年,认得八百味,会看三百个方。
他娘一个人在乡下,去年冬天病了,他回去伺候,伺候了半年。上个月他娘走了,他办完后事,前天才回来。
回来第三天,倒在这儿。“方掌柜。”林北开口,“他娘的事,你知道。”
“知道。”方曼云没有再问,“他回来那天,在我这儿坐了一个钟头,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柜台擦了一遍。”
“他心里那口气没散。”
“你给他散。”
林北把布卷的带子解开了一半。“散气要下针。”
方曼云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扶完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她走到柜台边,弯腰,把那块匾翻过来,正面朝外。
然后她抱起匾,走到门口,把匾放在了门槛外头的台阶上。
黑底金字,靠着台阶,冲着街。
巷子里有两个人停下来看。
她回身,走到阿贵身边,重新跪下。“现在这儿不是医馆了。”她把匾放下。
林北的目光停在她手上。
“匾在外头。这儿是我家。”方曼云把阿贵的手放平,“我家的人病了,请一个邻居来帮个忙,算不算行医。”
“算。”
方曼云把他的手按回去。“我求你。”
“你求我,我也不能扎针。”
林北把布卷重新系上。“不扎针。”
林北的手在袖子里停住。“你怎么知道我不扎针。”
“你从进门起,眼睛一直在看他的手,没看他的脸。”方曼云往前走了一步。
“看手,是想找地方下针。你要是只想看他的病,你看脸。”
林北把袖子里的布卷抽出来,放在案上,没有打开。
他重新蹲下去。“掌柜的,你按住他这两只脚,脚脖子这儿,按住别松。”
方曼云跪到脚边,按住他的脚踝。
林北把阿贵的左手拉过来掰开,大拇指按在虎口那一块,往下压,慢慢揉。
揉了三十下。
阿贵的眉头动了一下。“有动静了。”方曼云按住他的脚踝。
“别松手。”
林北换到另一边,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三十下。揉到二十几下的时候,阿贵的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是有东西往下走。
然后他把阿贵的鞋脱了,露出脚底。脚底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外头踩了雪进来。
他的大拇指顶在脚心偏上那一点,往里顶,顶住不动,一下一下加力。
数到四十的时候,阿贵的腿抽了一下。
数到六十,阿贵咳了一声。“阿贵。”方曼云叫他。
阿贵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了半圈,落在方曼云脸上。
“掌柜的。”他的声音很轻。
方曼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挂在脸上,落在地上,落在阿贵的棉袍上。
“躺着,别动。”
阿贵想坐起来,被林北按回去。“缓一刻钟再动。”林北把他的手放回身侧,“这几天不许起身,不许熬药,不许闻药味。”
“铺子里……”
“铺子关三天。”方曼云没有抬头。
阿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看见那块匾在台阶上。“匾怎么在外头。”
“风刮的。”
阿贵没有再问,闭上眼,隔了一阵,呼吸慢下来,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他的手还抓着方曼云的衣角。
林北站起来,把案上的布卷重新塞回袖子。
方曼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匾抱回来,靠回柜台边上,正面朝里。
“刚才有人看见。”林北把布卷塞回袖子。
“看见就看见。”
方曼云往门口看了一眼。“你不怕。”
“我怕。”方曼云把手上沾的灰拍掉,“我怕了三十年,今天不想怕了。”
她转过身。“林大夫,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刚才按的那两处,虎口和脚心,不用针,也能把人按回来。”
“能。轻的能,重的不能。”
“轻的多还是重的多。”
“轻的多。重的按不回来,得上针,得送医院。”
方曼云走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蓝布封面的旧账,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
“我爷爷那句话,你想不想听后半句。”
林北问哪一句。“以针抵。”她把账本转过来,对着他,“账上只写了这三个字。后头还有一句,我爹没敢记。”
账页的边角卷起来了。“什么话。”
方曼云把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按在被划破的地方。
“他说,那一针,抵的是两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