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式不重要。”
林北把名片推回去,推到桌子中间。
“什么重要。”
“您要什么。”
秦诗韵没有立刻答。她把膝上的手包拿起来,打开,从里头取出三页纸,钉在一起,边角很齐。
“秦氏想跟你合作。”
她把纸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让字朝着他。
“医馆挂秦氏的牌,叫秦氏北神医馆。诊金由公司统一定价,药材由公司统一配送。”
她顿了一下。
“你的针法,要在公司备案一份。三年,三十万,一次付清。”
邵掌柜在后头咳了一声。
林北把三页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停住。
“这一条,什么意思。”
“哪一条。”
针法备案这一条,林北看了两遍。
她说就是把手法写清楚,拍成片子,存到公司。省城有七家挂秦氏牌的医馆,都是这么做的。
“他们也有针法?”
“他们没有。”她把纸翻过一页,“所以他们的牌,一年值三万。”
屋里静了一阵。外头街上有人吆喝卖炭,声音拖得很长。
诊桌靠窗,日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三页纸照得发白。
药柜在后头,一排二十四只斗,标签是新写的,墨还没干。
秦诗韵坐在矮凳上,背没有靠墙。裙摆铺在膝上,两只手叠着压在包上。
“三十万。”邵掌柜在旁边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三年。”
她把三页纸推到他面前。“三年三十万,一年十万。”
“县城一间铺子一年挣两千,这条街上最挣钱的绸缎庄,一年八千。林大夫,你得看三十年病,才挣得到这个数。”
林北把纸转了个方向。“您算得很准。”
“我做这行六年,账不用算盘。”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的清单。
林北把三页纸放回桌上,推回去。
“不合作。”
邵掌柜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是他手抖碰到的。他把手按在柜台边上,指头压着木纹。
秦诗韵没有动。她看了那张纸一会儿,才抬眼。
“你说个数。”
“不是数的事。”
秦诗韵把膝上的手包挪了挪。
“是什么事。”
“您要的不是医馆。”林北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您要的是我这双手。备案,就是把我的手交出去。”
她没有接这句。
“备案只备案手法。”
“手法就是手。”林北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写下来的是字,扎下去的是分寸。您把字拿走,我这双手就不值钱了。”
秦诗韵的下巴抬了一点。
“林大夫,你把这件事想得太重了。省城每天都在签这种合同,签完的人照样看病,照样挣钱。”
林北把茶杯推开一点。“他们签。”
“他们没你这个手艺。”她把手包往膝里收了收,“所以他们的牌一年三万,你的牌,我出十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他,是那只白瓷脉枕。
“您出十万买我的牌,是因为这牌能挣二十万。”
她把手包扣上。“做生意就是这样。”
“所以我不做。”
门口有人挑帘子进来,是陈守义,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站在门槛上,看见屋里有人,停住。
“林大夫,我来上工。”
“进来。”林北站起来,“药柜后头那三排归你,斗面上的标签我重写了,你看一遍,不认的字问我。”
陈守义应了一声,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里头是一杆秤,一杆戥子,一块磨得发亮的铜镇纸。
他把秤挂在钩上试了试,看秤杆平不平,又用袖子把戥子盘擦了一遍。这三样东西摆开,占了半张柜台,像他原本就该在这儿。
秦诗韵看他把这三样东西摆好,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
“这秤,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陈守义把秤杆平举起来,“我师父传的。”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林大夫,你知道三十万在县城能买什么。”
“能买两间铺子。”
“能买这条街半条。”她把三页纸收回手包。
“也能买一个人三十年的光阴。”她把包带绕在手上,“你今年二十四,三十万够你什么都不干,坐到五十四。”
“我坐不住。”
“我看出来了。”她站起来,裙摆垂下来,把矮凳挡了一半,“那我换个说法。”
“您说。”
她把腕上那块薄表盘的表看了一眼。“三天。”
“三天之内,全县没有一家药行敢给你供药。你架上这些,卖完就没了。”
“三天以后呢。”
秦诗韵把包带绕在手腕上。
“三天以后,你再来找我,价就不是三十万了。”
她说完这句,屋里没有人接话。陈守义在药柜那头停了手,抹布捏在手里,没有往下擦。
邵掌柜的脸白了一层。
“秦小姐。”他往前半步,“这话说得重了。林大夫开这医馆,借了一屁股债,您这一断,他连本都收不回。”
“我知道。”她把包带绕紧了一圈,“所以我把话说明白,不藏着。”
“您这是欺行。”
“这是生意。”她转过头,看着邵掌柜,“邵掌柜,你在这一行比我久。断供这两个字,你听过不止一回。”
邵掌柜没说话。
林北一直没动。他站在诊桌后头,手里还捏着那三页纸的边。
“秦小姐。”
她应了一声。
“您父亲做这行的时候,也这么断过别人的药?”
秦诗韵的手指在手包上停了一下,停得比刚才长。
“我父亲不做这种事。”
“您做。”
她没有答。
外头起风了,把竹帘吹得贴在门框上。风里有炭灰味,混着饭铺的油烟。
陈守义在药柜那头,把戥子挂上钩,钩子碰着铜盘,响了一声。
秦诗韵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她停下。
“三天。”
“我记着。”
“林大夫。”她没有回头,“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看看,一个能让赵德柱栽跟头的人长什么样。”
“看见了吗。”
“看见了。”她抬手把竹帘拨开,“也就是个看病的。”
她出了门,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几下,停了。车门开了,又关上。
竹帘落回去,屋里暗了一层,桌面上那道光也挪走了。发动机响起来,声音压得低,慢慢远了。
邵掌柜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条凳腿在青砖上蹭出一声。
“三天。”他抬头,“林大夫,三天,咱们架上这些药,够看几天?”
“五天。”林北把架子上的斗数了一遍,“一天按十副算,五天五十副。五十副以后,架上就空了。”
邵掌柜把算盘往前推。
“五天以后呢。”
“五天以后再说。”
陈守义从药柜后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他把抹布搭在肩上,站在柜台外头。
“林大夫。”他把抹布叠了两折。
“药市那头我还有几个老关系。断供断的是县里的行,断不了外县的车。”
陈守义把抹布的一角掖进腰带。“就是路远,一趟多走六十里,运费得加。”
“加多少。”
“一成半。”
“我知道。”
“您还让她说那半天。”
“她说她的。”林北把桌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
“我得知道她要什么。”
“您知道了?”
“知道了。”他把抽屉推回去。
“她要的不是医馆,是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她拿走,明年就能在省城挂七块牌。”
邵掌柜把算盘拨回原位,一颗一颗,拨得很慢。陈守义把秤从钩上取下来,用布包好,只留戥子在柜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