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
戴眼镜的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车边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没通,一个通了,声音压得很低。
“就你们两位?”林北问。
“三位,还有司机。”他把车门拉开,“封条带了两百张,十七批,用不完。”
车是辆旧吉普,绿色的,漆掉了几块。车斗里放着手电筒、卷尺和一沓封条。
“几点动手。”
“等他们装到一半。”戴眼镜的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装到一半,跑不掉。”
林北问他,要是他们不装呢。
“账上写的是今夜。不装,我们白跑一趟;装了,就跑不掉。”他顿了顿,“这种活儿,十回有八回是白等。”
出了城,柏油路走完,接上一条土路。车灯很暗,照出去三丈远,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
“记住。”戴眼镜的转过头,“进去以后先看后动,看不清楚,别动。”
年轻人把本子翻开。“记什么。”
“几点进的院,几点装的袋,几点停的手,都要写清楚。”
吉普在离粮站一里地的地方停下。三个人下车,沿着沟走。沟有一人深,底下是干泥,踩上去有脆响。
走到半里地,能看见粮站的院墙了。塌的那一角,今晚有灯。
“有人。”年轻人压低声音,“门口两个。”
“不动他们。”戴眼镜的把声音压得更低,“等他们搬完最后一袋。”
三个人蹲在沟里。风从西边来,把粮站的味儿送过来,比上回更重,混着霉味和一点甜。
等了半个钟头,院里传出铁门响。两辆货车从院里倒出来,车厢对着仓门。
有人开始往上搬东西,一袋一袋白的印着蓝字。工人是外地的,说话带口音,一袋一袋往车上递。
“六个。”林北数了一遍,“车上还有两个。”
戴眼镜的伸出八根手指。“一共八个,一个都跑不了。”
搬了一阵,车厢装了一半。
“走。”
三个人从沟里出来,绕过院墙。戴眼镜的走在最前头,走到院门口站住,把证件举起来。
“别动。”
院里的人停下来。
他把证件举高。“药监所的。所有人站在原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没有人动。
“放下。”
有个工人先松的手,袋子落在地上,扬起一层灰。其他几个跟着放下,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
“我们只是搬货的。”一个工人小声说。
“搬货的站到墙根。”戴眼镜的指了指,“一个一个来。”
戴眼镜的走进去,年轻人跟在后面把相机举到眼前。闪光灯亮了一下,院子里白了一瞬。
“十七批,一包没少。”戴眼镜的冲年轻人抬了抬下巴,“记下来。”
年轻人把封条一张一张贴上,贴一张退两步拍一张。
赵德柱从仓房里出来。中山装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脚上是胶鞋,鞋上沾着土。
灯在他背后,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同志。”他说,“这是误会。”
戴眼镜的问他什么误会,谁的误会。
“这些是饲料。”赵德柱说,“仓库租给人家存饲料,我们只是帮着搬,一袋挣两毛。”
戴眼镜的走到一堆袋子前,蹲下去,解开一个,抓了一把出来。
戴眼镜的把手里那把东西举到他面前,问他这算不算饲料。
赵德柱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当归。”戴眼镜的把手里那把东西递过去,“陈的,霉了一半,底下还结着壳。”
“这些袋子上的字都是后印的。”年轻人说,“印泥还没干透。”
戴眼镜的站起来,说原包装不是这个,字是后印的。
他把东西撒回袋子里。
“赵老板,仓房钥匙呢。”
“在我这儿。”赵德柱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仓里还有八十多包,没来得及装。”
戴眼镜的让他跟去一趟。
“我打个电话,打给货主。”赵德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出了事,总得让人知道一声。”
戴眼镜的让他当着面打,打完把通话记录交出来。
赵德柱摸出手机按了一个号,走到墙根底下。他说得很短,三四句就完了,把手机递过来,让戴眼镜的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这是第几车。”戴眼镜的问。
赵德柱把手拢进袖子。“第二车。头一车装完就走了,你们晚来半个时辰,一车都看不见。”
“货款怎么走的?”
“现金。”他说,“他们给,我收,我不问,这行三十年我没让谁打过条子。”
院门口进来一辆车。
黑的,很干净,车身上没有泥。车停在院子当中,没熄火,车头朝着院门。车里没开灯,只看见仪表盘上一点绿光。
后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个子不高,深灰呢子大衣,黑呢帽,帽檐压得低。
他下车没看院里的人,先抬头看了一眼仓房的门楣。
赵德柱快步走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了弯腰。
“戴先生。”赵德柱说,“这几位是药监所的。”
“看出来了。”他说,“证件举得那么高。”
“戴先生是吧。”戴眼镜的走过去,“您也一起去一趟。”
“我不去。我在这儿说两句就走。”他抬手把大衣的下摆掸了一下,“您这批货,手续呢。”
“手续在路上。”
“在路上,就是没有。”戴眼镜的把证件又举起来,“这些货是谁的。”
“我的。合同在我车上,明天给你送过去。”他把两只手插回大衣口袋,“你要是不放心,今晚就跟我去拿。”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灯底下。灯光照着鼻子以下,帽子以下。
“谁是负责人。”
“药监所。”戴眼镜的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证件,没接。
“多少货?”
“十七批,五百多包。”戴眼镜的说,“账我们已经有了,一本蓝布封面的,谁签的字都在上头。”
“账。”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账是死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柱。仓房梁上那盏灯落了一层灰,光散得很开,照到墙根就淡了。
“我早就说过,账不能留。”
赵德柱的腰又弯下去一点,两只手垂在身侧。
赵德柱说是我疏忽。
“疏忽。”他说,“疏忽两个字,值五百包药。你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两个字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这位是?”
“桃源药材的。”戴眼镜的说,“材料是他送的。”
他看了林北一会儿。灯光从下往上照,照着他的下巴、嘴唇、鼻尖。帽檐底下那部分,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这个姓念了出来,念得很慢。
林北没说话。
“林济生的孙子。”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风吹过来,把一袋没扎口的药材吹得沙沙响。
“我见过你爷爷。”他说,“三十年前,在省城。”
“他给您看过病。”
“他给我扎过一针。”那人说,“一针,扎在锁骨上头,扎完我在炕上躺了三天。”
林北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
“三天以后我下地走路,一口气走了二十里。”那人往前半步,“他说,这一针下去,你能多活三十年。三十年以后,看你自己。”
他说今年是第三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灯照到了他的眼睛,也照到了帽檐底下的半张脸。
一双眼睛不老也不年轻,眼皮很薄,眼白有点黄。
“你爷爷算得很准。”他把帽檐放下来,“准得让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