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被拦了。”
葛师傅站在门口,帽檐压得低,脸上还有一道风刮的红。
林北问在哪儿拦的。
“城外三岔口。”葛师傅把手套摘下来,“两辆车横在路上,人没下来,只摇下窗子说,往县里送药的,这两天先歇。”
林北问车牌。葛师傅说用布蒙了。
林北把手里的戥子放下。
葛师傅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又蹭。“我跑了十四年车,头一回碰上这个。”
邵掌柜从后院出来,听见了半截,脸就白了。
林北问药市那边怎么样。
“昨天去过。”葛师傅把手套塞进兜里,“九家,八家说不卖。剩那一家让我晚上再去,我去了,门关着。”
铺子里静下来。
林北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上。日头很好,对面惠民堂的门开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库里还剩多少。”
“黄芪八斤,当归五斤半,党参三斤。”邵掌柜把账本翻开,“散药还有些,成方抓不齐。”
林北问够几天。邵掌柜说省着用,三天。
林北点头。“车卸到后院。”
“卸了也卖不了几天。”
“先卸。”
麻袋一袋一袋往下扛,落在后院地上,扬起一层灰。
“林大夫,我这条线,怕是要断。”
“断不了。明天你跟我跑一趟。”
葛师傅问去哪儿。林北说村里。
下午林北一个人去了药市。
头一家姓周,低头去理麻袋。第二家把门半掩上。第三家挂了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走到第五家,掌柜的出来了,姓陈,做了二十年药材。他把林北拉到巷子拐角,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我不卖。”
“我知道。”
“上礼拜赵先生的人来过,话讲得明白。”陈掌柜往巷口看了一眼,“谁给桃源供货,下半年的货就别想从恒昌走。”
“恒昌的货,占你几成。”
他把烟捏灭。“六成。我还有一家老小。”
林北说这事不怪他。
陈掌柜摸出一小包黄芪塞到他手里。“自家留的,不多,两斤。”
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林北把那包东西揣进怀里,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麻袋堆得像一堵墙,墙后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林大夫。我是房东。”
“进来坐。”
房东把钥匙在手里倒了一下。“不坐了。这铺子,我儿子下个月结婚,要用。”
“合同还有两年。”
“我知道。”房东把钥匙捏住,“押金我退你,多退三个月。”
“儿子结婚,要用这间铺子。”
房东不看他,看街对面。
“林大夫,我也是没办法。”
“谁找的你。”
房东把手背到身后。“没人找我。真是我儿子结婚。”
林北看了他一会儿,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伤,像是搬东西划的。
“行。”
“行?”
林北把戥子放平。“你容我三天,把货搬完。”
房东愣了一下,把钥匙捏紧。
“三天,够了。”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到街口回头看。
邵掌柜在门里站着,没说话,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上到最后一块,他停住。
“林大夫,三天之后咱连地方都没了。”
林北说有地方。
邵掌柜问哪儿。林北说村里,老屋前头那片空地,支个棚子就能看病。
邵掌柜的手停在门板上。“那还叫啥铺子。”
“还叫桃源药材。”林北把最后一块门板扶正,“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二天一早,林北回了村。
王伯在坡上锄地,看见他上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戳。
“药不够了。”
“不够了。”
“早说。”王伯把锄头拔起来,“坡后头那三亩,我去年就多育了一茬,就等着你开口。”
“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王伯扛起锄头往坡后走,“你爷爷那会儿,也这么硬撑过一回。”
林北没说话。
三亩地苗齐,叶子厚,一垄一垄,土是湿的。
“够你撑半个月。”王伯站在地头,“半个月以后,看你自己的。”
下午回到县城,铺子门口站着苏晚晴。
她没穿白大褂,一件灰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眼下一颗淡痣。
进门看了一圈,看墙角的麻袋,看柜台上只剩半斗的黄芪。
“药没了,房也收了。”
“都知道了。”
“县城就这么大。”苏晚晴把包放在柜台上,从里头拿出一张纸,“你先看这个。”
林北展开,打印的纸,几行字:疑难杂症科近期接到反映,需暂停接诊。落款县医院医务科。
林北问什么时候给的。
“今天早上,放在我桌上。没人签字,问了一圈,都说没看见。”
林北把纸折起来。
林北问你怎么想。
“我想问你怎么想。”苏晚晴把纸推到他面前,“这张纸没签字,我完全可以不理。”
林北说不理会有麻烦。
“会有。可我要是不理,他们还得再想别的办法。”她的手指在纸角上压了压,“我一理,这科就真停了。”
她说完看着林北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停不停,你说了算。”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林北说不停。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把那张纸拿回去,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苏晚晴把包背上。“我回去了,下午还有门诊。”
走到门口她停下。
“林北。”
“嗯。”
苏晚晴把包带子绕在手上。“你这三天,是不是在等什么?”
“不是等。是在想。”
“想什么?”
林北把柜台上那张纸的折痕抹平。“想他为什么急。”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就走了。走出去几步,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按下去,没回头。
第三天早上,铺子照常开门。
门板卸下来,柜台擦干净,戥子摆正。邵掌柜把剩下的黄芪倒进斗里,倒了半斗,斗底露出来。
街上的人不多,来来去去,往这边看一眼,又走了。
到晌午,韩先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大夫。”
“韩先生。”
“赵先生让我来问一句。”韩先生把手叠在身前,“今天第三天了。”
林北说知道。
“箱子,开不开。”
林北把戥子放下,走到门口。
林北说不开箱。
韩先生的脸动了一下。
“林大夫,赵先生的脾气——”
“你回去告诉他。”林北把手按在门框上,“箱子我不开。可我这两天,倒想看看他的货。”
韩先生愣住了。韩先生问什么货。
“他那批陈药。从哪儿来的,搁在哪儿,怎么进的县城。”
韩先生说这跟箱子没关系。
林北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有关系。他急着要那一件,是因为他手里那批货,撑不过这个月。”
韩先生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回去说。三天到了,我没开箱。”林北把手收回来,“他要是有本事,就来拿。”
韩先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街当中,他回头看了一眼。
邵掌柜凑过来,声音发抖。
“林大夫,您这是把他往死里得罪。”
“他已经把咱们往死里逼了。”
邵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他要真来拿呢。”
林北把戥子拿起来。
林北说他拿不走。
邵掌柜问为啥。
林北把声音压下去。“因为他要的东西,不在箱子里。”
邵掌柜没听懂,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
日头到了头顶,街上没什么人。惠民堂的门开着,里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