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陈蹲在货车边上,手里一块抹布,擦着轮毂。
水桶里的水发黑,漂着一层油花。
停车场在县东,四周用铁皮围着,地上全是车辙。几十辆货车停在里头,车头一律朝外。
林北在他旁边蹲下来。“吴广海。去年腊月,六万。”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又擦起来。“不认识。”
“你给他开的车。那天罗小满交钱,你在场。”
“跑车的一天拉几趟活,谁记得住。”
林北没再问,从兜里摸出那张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摊在膝盖上。
“罗家的铺子后天到期。还不上,铺子归公司。”他把纸往前推了推,“罗老汉六十八,老伴腿不好。那间铺子,是他一辈子的家底。”
抹布慢下来。“跟我说这些干啥?”
“不干啥。”林北把纸折起来,“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铺子没了,罗家就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吴广海已经被带走过一回。他的事,早晚要出来。手里有东西,早拿出来,比晚拿出来强。”
老陈没抬头。抹布在轮毂上蹭了两下,停在那儿。
“你等等。”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室边,拉开门,从座垫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一层报纸,报纸里是一个信封。
林北打开信封。
里头是一张银行的回单,纸不大,边角卷着。金额六万,存款人一栏是罗小满的名字。
收款账号是一串数字,户名三个字:吴广海。
纸上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这钱,是我去存的。”老陈把抹布搭在肩上,“他让我存,说公司账上不方便。”
“哪个银行。”
“县东那家,离办事处两站路。柜台上办的,有监控。”
林北把回单看了两遍。“还有别的没有。”
“他让我签过一张条子,写的是代收罗小满还款六万。”老陈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子被他拿走了。我自己留了个底。”
纸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上带着毛茬。
上头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某年某月某日,代收罗小满还款六万元整。
底下是吴广海的签名。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当时怕。”老陈的声音低下去,“怕他哪天不认,就抄了一份。”
林北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对着光看。
回单是真的。条子上的签名,和抵押合同上甲方的签字,笔锋是一个人的。
“这两样,我拿走。”
老陈的手缩了一下。“拿去哪儿。”
“县里。”林北把纸收进怀里,“你现在不拿出来,等吴广海的事定了,这两张纸就不值钱了。”
老陈低下头看着水桶。“我家里有两个孩子。还要在这行干。”
“你把名字签在条子上,就已经在这行里了。”林北站起来,“自己走进去,还是等人来带你走。”
停车场远处有辆车打着了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散了。
老陈把抹布扔进水桶。
“你拿走吧。”他把水桶踢到一边,“别写我的名。”
林北把信封按平。“该写的时候得写。不该写的时候,我不写。”
下午,县里。
林北把回单、条子、抵押合同复印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桌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上次来村里核查的领头的,另一个是做记录的年轻人。
领头的把回单拿起来,看了很久。“这张回单,能定他。”
“定他,还是定公司。”
领头的把纸放下。“先定他。公司认不认,得看合同。”
林北把抵押合同推过去。“公司收了六万,合同上还是八万。这六万,进了私人的账。”
领头的把三张纸并排放好,一张一张对。屋里的暖气片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林北说,“我只要一句话。这六万,公司认不认。”
“这话,得问公司。”
“问就问。”林北说,“后天到期。到期之前,我要一个回话。”
从县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秦诗韵在车里等他。“怎么样。”
“材料收了。他们说,明天给公司打电话。”
“公司要是不认呢。”
“不认,就打官司。”林北把安全带扣上,“打官司,铺子先封着,谁也开不成。赵德柱要的是铺子,不是官司。”
秦诗韵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一步,是拿铺子赌。”
“铺子本来就要没了。”他把手搭在车窗上,“赌一把,还有一半。”
第二天上午,韩先生来了。
他没去铺子,直接到了卫生室。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个公文包,脸上还是那点笑。
“林大夫,赵先生让我来传个话。”
“说。”
韩先生把包放在柜台上。“六万,公司认。剩下的两万,后天中午之前交到办事处。交了,抵押注销,合同作废。”
两万。
罗老汉站在门边,听见这句,手扶住了门框。
“两万,我拿得出。”他说得很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罗老汉的两万,是第二天上午取出来的。
存折是老伴的名字,里头一共两万三。这笔钱存了六年,一年存一点,是给老伴做手术留的。
银行里,罗老汉把存折递进去,手抖得厉害。
“取两万。”
柜台里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存折。“全取?”
“取两万。”老人说,“剩三千。”
钱取出来,一沓,用纸带捆得紧紧的。罗老汉把钱揣进怀里,揣得很深。
出了银行,他站在台阶上没动。台阶上有水,是拖地留下的。
“林大夫。”他说,“这钱,是我老伴的腿。”
“我知道。”
“她那条腿,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站不起来了。”
林北没说话。
“铺子保住了,她的腿怎么办。”罗老汉转过头,“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不糊涂。”林北说,“铺子保住了,人还在,腿还能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治。”林北说,“针能治一半,剩下一半,慢慢来。手术的钱,等铺子挣了再补。”
罗老汉看了他很久。
“你治?”
“我治。”
老人没再问。他把怀里的钱按了按,往办事处走。
两万交上去,抵押注销,合同当场作废了。
韩先生把作废的合同推过来,罗老汉一把抓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从今天起,这铺子跟公司没关系了。”
“本来就没关系。”
韩先生没接这句,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北。
“林大夫,赵先生还说了一句。”
“说。”
韩先生把门帘挑开。“他说,铺子是你的了。生意做不做得成,看你自己。”
三天后,惠民堂对面那间空了半年的铺子,重新开了门。
招牌是新做的,四个字:桃源药材。门口的灯笼是邵掌柜从家里带来的,旧的,红布褪了色。
邵掌柜从惠民堂辞了工,过来当掌柜。
“我卖了十四年药。”他把灯笼挂上去,“头一回卖自己敢吃的药。”
货架上摆的第一批药,是村里三十一户的留样。每一袋上都有名字,有日期,有封签号。
开张头一天,来了十几个人。有县城的,有镇上的,也有从村里赶来的。
下午,对门忽然响起了鞭炮。
林北走到门口。
惠民堂的卷帘门拉开了,门口挂出一张红纸。红纸上四个黑字:全场五折。
红纸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今日起,长期。
街上的人停下脚,都往那张红纸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