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赵二从坡下跑上来,鞋底带着泥,“两辆车。”
话没说完他就弯腰喘气。
林北站在坡口,身后的药田刚割过一茬,茬口发黄,风一过叶子响得干。
两辆车停在坡底,一前一后,头一辆黑,第二辆灰。下来四个人,三个站在车边,一个往坡上走。
走上来的人五十出头,中等个,藏青夹克,白衬衫扣到第二颗。
他走得不快,脚落在土路上很稳。到坡口他站住,先看坡,再看林北。
“林大夫。”
“赵先生。”
赵德柱笑了一下,眼睛是弯的,眼底没动。
“先看坡。”
他没进卫生室,也没接凳子。赵二想跟,被林北拦下。
赵德柱走到弯道,走到那块石头跟前停下。
石头还是老样子,青灰,苔薄,大半在土里。上头搭一根白线,风一过线翘一下,又落下。
他蹲下去先摸石头再摸底下的土,指头捻了捻抬起来看。
这个手势林北见过。吴广海在仓里摸土,也是这个手势。
“三十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石头没变。”
赵德柱用脚尖点了点白线问这线是谁拉的。
“县里拉的。监测点。”
“监测点。”他念了一遍,笑了,“他们做事,还是这么绕。”
“三十年前我站在这儿,看的就是这个。”他停了一下,“那时候,坡上还没有人呢。”
王德福从后头跟上来站在两步外,看赵德柱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不说话的。”老人忽然开口。
赵德柱转过身。“老人家记性好。”
王德福抬起手,比到自己肩头。“你那时候二十出头。穿一双新皮鞋,站在门边,一晚上没坐。”
“我师父坐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我不敢坐。”
一个七十多,一个五十出头,站在坡上说三十年前的事。
“你师父姓齐。”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林北答书上写着。
“书上写的是齐先生。”赵德柱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我师父一辈子没让人叫过先生,只让叫老齐。”
他往坡下走两步,又回头。
赵德柱问王伯还在不在。林北点了下头。“我去看看他。”
王伯家的院门开着,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竹杖。
赵德柱进院,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王伯。”
老人抬起头,眼睛眯起来看他。
“你师父那本册子,还在不在。”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只少一页。”
老人把竹杖横在膝上。“你师父的鞋,是我刷的。”
赵德柱的肩膀动了一下。
“进门那天他鞋上全是泥。”老人的声音很慢,“你站在门边,不吭声。”
“我把你师父的鞋刷了,搁在灶口烤。第二天早上他穿着走的。”
赵德柱点头。“我记得。”
“你师父后来没再来。”
“回去以后他又活了十四年。”赵德柱蹲下去,跟老人一般高,“临死前,跟我说了三句话。”
王伯没问是哪三句。他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
“你师父那双手好。”老人说,“就是心太急。”
赵德柱没接这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回到坡口,他在石墩上坐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林大夫,我说个价。”
林北让他说。
“这整片坡我包三十年。价你开。”
林北没接这个价。
“坡上的药呢。”
“全收,价比秦氏高两成。”
赵德柱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村里人。”
“愿意上工的到我厂里去,工钱按县城算。”
林北没接。
“县城惠民堂那间铺子也可以给你。”赵德柱把烟夹到耳朵上,“房契我拿着,租约我签,一分钱不要。”
林北问条件。
他把烟取下来点上抽了一口。“你爷爷那只箱子底下还剩一件东西。把那一件给我,这些今天就能落纸。”
“箱子底下,你撬过没有?”
赵德柱弹了弹烟灰。“没有。撬了,就不是你爷爷的东西了。”
风从梁子背面下来,把坡口的土吹起一层。
“箱子是爷爷的。”林北说,“里头的东西,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
“他说得没错。”
“赵先生,你缺的不是药。”
赵德柱问他缺什么。
林北看了他三息。“你缺一个信得过的人。”
赵德柱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出了声,很短。“那件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北答不知道。
他把烟灰弹在脚边。“你爷爷没告诉你。”
林北答没有。
“三十年前你爷爷跟我师父说,这东西我给了别人,也不给你。”
“师父回去想了十四年,没想明白。”赵德柱把烟咬在牙间,“临死前跟我说那东西不在箱子里。”
林北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住。
“不在箱子里。”
“不在。”赵德柱抬眼,“可还有一句没说完。”
林北问什么话。
“他说箱子底下还有一层。”烟在他指间烧着,“那一层底下,才是他当年想拿的东西。”
坡口静了一阵。林北想起爷爷那只针箱:针包、黄纸、几本旧书。箱底他摸过,是木头,平的。
“你摸过箱底。”
林北答摸过。
他把烟按在石墩上熄了。“摸不出来。得撬。”
林北没说话。
赵德柱摸出一个信封,边角发毛,封口用线缠着。他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色发黄。
“这个,你看看。”
林北接过来展开。纸上是竖排的字,笔迹不是爷爷的,也不是赵德柱的。
林北问是谁写的。
赵德柱弹了弹那张纸。“我师父,齐守仁。守住的守,仁义的仁。”
林北问铺子还开着没有。
“关了。他死那年关的。”
林北往下看,字写得很密,行与行之间没有空格。
第一行是:第一百零八式,定乾坤。
再往下几行,起手、转腕、落针,写的是他手里那半页缺的字。
第五行、第六行,缺的字在这里。第七行的后半句,也在这里。
林北的手停在那儿。
“这是补抄的。”赵德柱把烟盒塞回兜里,“我师父凭记忆写的。他只看过一遍,记了三十年。”
林北问补得全不全。
“不全。手补不出来。”赵德柱伸出右手,“字能补,手补不出来。”
林北把纸翻回第一页,问练过没有。
“练过。”他把手指收回来,“练不成。”
林北把纸看了两遍,字迹工整。写到第七行,笔锋慢下来,最后半句收得很轻。
林北问这一张从哪儿得来的。
“师父的遗物。他死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
林北把纸折起来,递还给他。赵德柱没接。
“你留着。”
林北问为什么。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字你已经看见了。留着这一张,你也练不成。手不在纸上。”
林北捏着那张纸没动。
“这纸,你真给我?”
“给你。一张纸,不值钱。”
赵德柱把夹克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我不急。”他扣到最上头那一颗,“三十年了,我等得起。”
他往坡下走,走到车边停下,回头。
“林大夫,我再多说一句。”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一点,“你爷爷那一针,不是留给村里人的。他自己知道。”
车走了。坡口的土路上留下两道车辙,一直拖到县道。
林北站在坡口,手里捏着那张纸。风把纸角吹起来,他用手压住,把纸对折放进贴身口袋。
纸上的字,他认得一半。另一半,他得回去对着那半页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