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得交出来。”后生说。
他把一把钥匙搁在桌上。钥匙是铜的,齿口磨得发亮,柄上缠着白胶布,写着一个号。
天刚亮,他站在卫生室门口,裤脚湿了半截,鞋上全是露水。
林北让他坐。他说不坐,说完就走。
九月十三那晚他在仓里值夜。后半夜来了车,卷帘门响,他出来看见三个人:两个搬袋子的,一个戴帽子的。
戴帽子的拿着钥匙,从正门开的锁。
他拿的是合作社那把。后生手里这把一直没动。
林北问他为什么不拦。后生说那人给他看了张纸,上头有秦总的章。
“你信了。”
“我不信。”他说,“可我不敢不信。”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响。
林北给他倒了碗水。后生没喝,从怀里摸出一个报纸包,放在钥匙旁边。报纸包得四方,用线捆了两道。
五千,是他给的。林北问他是不是收了。后生的声音低下去,说他收了,他娘在县里住院,押金还差三千。
后生说,钱一分没动,压在床板底下,每晚摸一下,摸着就睡不着。
林北问他今天为什么送来。后生抬起头,说因为那袋药。
他说,要是早知道袋子里装的是要人命的玩意,当晚就算挨一刀,也得把卷帘门拉下来。
林北把水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喝完,从头说那三个人长什么样。
两个搬袋子的都戴着手套。戴帽子的四十来岁,灰夹克,帽子压得低。
后生说脸只看见半个。那人抬手看表的时候,帽子往上蹭了一点,左边眉毛缺了一截。
手也看清了。那人递钱用的是左手,虎口上有一块疤,斜着的。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虎口,斜着的一道疤。葛师傅说的也是这一句。
口音是县城东边的,尾音往上挑。他打电话的时候,管一个人叫赵总。
“他说,赵总,办好了。”后生说,“就这一句,说完就挂了。”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赵总。远成投资。恒昌药业。一条线,从省城垂下来,垂到县里,垂到一个戴帽子的人手上。
纸他没留住,被收了回去。章是圆的,红的,盖在右下角,跟秦总平常盖的那个看着一样。
林北站起来,把门推开。
坡口的雾散了一半,露出底下那条土路。
他让后生今天别回县里,先跟他去镇上打电话。后生说秦总让他晌午前送车,林北说车先搁着。
镇上的电话在邮局对面。
林北拨的是秦诗韵的号。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林北说,你的人在我这儿,仓里的钥匙也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息。
“我下午到。”她说,“让他别走。”
下午三点,车到了坡口。
秦诗韵下车的时候脸上没有妆,穿一件深色外套,人比上回瘦。
她进院先看后生。后生站起来,头低着。
“钥匙呢。”
林北把钥匙推过去。
秦诗韵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柄上的号。
这把钥匙是她的,是她办公室抽屉的。去年换锁多配了一把,放在仓里备用。
仓的锁不是这把。他拿的是合作社的,看仓的人给的。看仓的人跑了,钥匙没交回来。
她把钥匙放下,看后生。
“钱呢。”
后生把报纸包推过去。
秦诗韵没接,把报纸包推到桌子中间。
“九月十三那晚,你为什么不开门喊人。”她问。
后生说,他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把帽子往上抬了抬,他就不敢喊了。
因为那人认得他。那人叫了他的名字,说,小周,你娘的病,我知道。
屋里静下来。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叫得出名字,知道家里的病人。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把人的底摸清了才来的。
“他姓什么。”秦诗韵问。
“不知道。”后生说,“只听他打电话的时候,人家叫他吴主任。”
吴主任。
林北看了周砚一眼。周砚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抄来的工商登记信息,还有一张名单。
恒昌药业,县办事处,办公室主任吴广海,四十六岁,县城东关人。
“左手呢。”林北问。
“去年秋天,办事处的仓库卸货,砸伤过手。”周砚说,“县医院有记录。左手虎口,缝了六针。”
缝了六针。斜着的一道疤。
秦诗韵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吴广海。”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去年冬天,他来过我的办公室。说恒昌想跟我们合作,让我给个机会。”
“你给了没有。”
“没见。”她说,“让秘书打发了。”
“他知道你的办公室在哪儿。”林北说,“他也知道你的章盖在什么位置。”
秦诗韵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压在名单那一行。
“那晚,他戴的什么帽子。”
“灰的,鸭舌帽。”后生说。
“他为什么找上小周。”林北问。
“仓里三个人,两个搬袋子的,一个看仓的。”她说,“看仓的跑了,只剩小周。”
“只剩他一个,好拿捏。”
“他连小周的娘住哪个病房都知道。”秦诗韵说,“这不是一天两天摸出来的。”
“那就是有人给他递了话。”
“递话的人,在他手底下做事。”她说,“或者,在他上头。”
“赵总这个称呼,你以前听过没有。”林北问。
“没有。”她说。
“小周。”她说,“你明天去县里,把今晚说的这些话,再说一遍。”
后生问跟谁说。
跟该听的人说。说完就回来,他娘的住院费,公司出。
后生抬起头,眼睛红了。
“别说了。”她说,“你收了钱,是你的错。你没花,是你还知道怕。这两样,我分开算。”
后生站着没动,忽然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他出去以后,院里只剩三个人。
“他娘的住院费,你真出?”周砚问。
“我出。”她说。
周砚又问,你打算怎么用这把钥匙。
“先不用。”林北说,“钥匙能开锁,也能开门。门后头是谁,得让他自己出来。”
“他要是不过来呢。”
“他已经在路上了。”林北说,“四十里,他走得比我们急。”
周砚说,吴广海是恒昌的人,恒昌的股东名单头一名是远成投资。
远成投资不会自己来换袋子,它得有一只手。吴广海就是那只手。
“手底下还有手指头。”林北说,“跑腿的、看仓的、开车的,都是手指头。斩一根,手还在。”
秦诗韵抬头看他。
“你要斩到哪一根。”
“先斩拿钥匙的那一根。”他说。
天擦黑的时候,秦诗韵要走。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
她说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县里有人递话,说吴广海昨天请了假,回东关老家了。
“吴广海请假,谁批的。”周砚问。
“办事处自己批的。”她说。
“他老家离桃源村四十里。”她说。
林北站在门口,没动。
四十里。一天的路。
“他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秦诗韵说,“递话的人只说了一句:他带了一个人回来。”
车走了,土路上留下两道车辙。
林北回到屋里,把钥匙拿起来。
柄上缠着白胶布,写着一个号。号是三位数,头一个数字磨掉了一半。
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字很浅,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刻的是:秦宅。
“秦宅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周砚问。
“秦家的老宅。”秦诗韵说,“我爷爷那辈住的。这钥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他怎么会有一把。”
“我也想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