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没动静。”
天蒙蒙亮,王德福从坡上下来,鞋帮上挂着露水。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上还沾着草籽。
“您守了一宿。”
“睡不着。上来坐坐,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烟杆吊着烟荷包,荷包瘪着,一宿没点几锅。
坡上雾还没散。药田的新篱笆露出一截白桩,扎绳是黄的,一截一截绕着。
“篱笆是赵二钉完的。”王德福说。
“我看见灯了。”
“钉到半夜。他娘喊了两回。”
老人往药田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我七十三了。”他说,“觉少。夜里坐着跟站着的一个样。”
“夜里风硬。”
“我穿得厚。”
林北把话放缓。他说,守夜的事,他跟赵二轮着来,不用老人熬着。老人不服,说两个人守不住一条三里长的坡。
“人多了对方就不来。”林北说。
“他不来,苗就保得住。”
“他不来,手就抓不着。”
老人把烟杆掂了掂,没再说。他往坡下走的时候,回头撂下一句话,那条沟的夜路他闭着眼都走得下来。
上午赵二把最后两根桩子砸完。林北从赵二家借了半袋石灰,麻袋口用草绳系着。
他把石灰撒在垄头,撒在三条进地路口。撒得薄,一层浮白。人踩上去一步一个印。
“撒这个是干啥。”赵二蹲在篱笆外头问。
“留个底。”林北说,“夜里谁来白天看。”
“他要是脱了鞋进来呢。”
“脱了鞋,膝头也得着地。”
赵二立起一根桩子,眯着眼比了比。
“要是他不进地,光在外头站着呢。”
“站过的地方,草也得趴下。”
赵二没再问,往手心啐了一口接着砸桩。
第一夜,他穿着旧作训服上坡。坡口的灯在他背后。
部队那几年他站过哨。站哨有三条:不站在灯底下,不盯一个点,听着比看着要紧。
他挑了坡腰一处土坎。坎下背风,蹲着看得见药田,也看得见上坡的路。
风从梁子上下来,药叶子一片一片地响。
他把耳朵偏过去。这片响是风,那片响是虫。更远处一声一声的水响,是老井在漏。
后半夜坡底窜过一只野物。手里的手电捏紧,没开。
它站住闻了闻,又跑了。是獾。
天快亮的时候,露水下来了。他把衣领翻起来,脖子缩了缩。
第二夜无事。第三夜无事。
第四天晌午赵二骑着摩托到了坡口。
“今晚我守。”他说,“你回去睡个整觉。”
“你守着坡口就行。”
“凭啥你上坡我守口子。”
“口子上亮着,坡上黑着。”林北说,“黑地方我去蹲。”
“那你蹲到哪天。蹲到药收完?收完还有下一茬。下一茬过去,还有下一年。”
“蹲到他把手伸出来让我看清。”
第四夜下了雨。雨不大,下一阵停一阵。他披着塑料布蹲在坎下,鞋里灌了半鞋水。
第五天白天他把白灰又撒了一遍,自己那二亩的垄头一处一处补上。撒完,手上落了一层白。
撒完他蹲在地头看印子。印子都是他自己的,深的是脚后跟,浅的是脚尖,一个叠一个。
晌午,三婶拎着半篮豆角从坡口过,站住了。
“听赵二说你连着几宿不睡。”
“睡了。在坡上睡。”
“坡上能睡出个什么。”
“睡不实。”他说,“睁半只眼。”
三婶看了他一会儿,把豆角往胳膊弯里紧了紧。
“要是缺人手,说话。”她说,“夜里我家的灯给你留着。”
“不着灯。灯亮着,人就绕着走了。”
“那给你留扇窗。窗里有亮外头看不见。”
后晌他去王伯家送新配的药。
“坡上有人了。”
“您怎么知道。”
“夜里狗叫过。”老人说,“叫了三声就没了。”
“叫三声就停,是啥意思。”
“生人来了狗才叫得急。”王伯说,“叫三声就停,是它记住了这个味。”
记住了这个味。这话他在心里放了放。
“这药饭后温着喝。”
“你一宿一宿地熬。”王伯说,“药苗能再栽,人熬垮了栽不回来。”
第六天早上齐老四来了。
“林大夫。”他站在卫生室门口,脸绷着,“我那块地夜里有人进去过。”
“丢东西了。”
“没丢。”齐老四说,“可土不对。”
到了地头,林北蹲下去看。药苗一棵没少。垄背上却有六七处印子,土松着,起了一层皮,像有人拿了什么,一层一层把土舀走。
不是坑。是舀的。
他抓了一把松土。土里有细根,白的,是药苗的须根。
对方的手专往根边上伸。
“这是干啥。要土,沟里土多了谁家不让他挖。”
“林大夫,你说他舀这土做啥用。”
“不知道。”林北说,“我想知道。”
“你想。你想到了跟我说一声。这地我都不敢下了。”
药样收走了,苗起了三棵,现在轮到土。
药苗土,三样凑齐了。凑起来,是一张什么?
“报不报。”
“报什么。”林北说,“没丢东西。土怎么算丢。”
“那就这么算了?”
“你记住日子。今天几号记住。哪几垄记住。”
齐老四走了。他在地头又蹲了一大会儿。
挪苗是一条路。可种药的行话,秋栽皮,春栽根。秋后挪苗,十棵里活不下一棵。
报官也是一条路。土不是粮不是钱,没丢东西,案子立不起来。
把话说出去,还是一条路。话说出去,全村都慌,药价就得让人家捏着。
三条路,都是坑。
他站起来,把齐老四家的地也划进了守夜线。白灰匀出一半,撒到那几垄垄头。
晚上,他去了一趟王德福家。
“今晚换个地方守。”他说。
“守哪。”
“守他来的路。”
老人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看住他。
“你这是要逮人。”
“不逮。我看看他把土往哪送。”
第七夜他换了地方。
守人,不能守着要守的东西,得守着他来的路。
他把坎换到了东坡料场后头。那儿是沟底上坡的必经地,草深,蹲进去,站起来才看得见。风从头顶上过。
草有半人高。他蹲进去,把草往开分了分,留出一道缝。
夜里两点,最后一班过路车从县道那边滑过去。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坡底下有了动静。他压住呼吸。
一个影子,从沟底上来。脚步轻,贴着一道田埂走,像踩着一条线。
他不走小路,就绕开了白灰。
影子在齐老四家的地边蹲下,先听。听了一阵才伸手。
手电没开。月亮出来一小块,够他看清了。
来人手里拿的是半个瓢——葫芦瓢。
葫芦瓢。他忽然想起,村里家家有瓢,可夜里出来舀土,用瓢的,头一回见。
瓢伸进垄背,一层一层。土装进布口袋,装满半袋,他把瓢插在袋口,坐在田埂上。像是歇脚,又像等什么。
林北蹲在草里没有动。
赵二的瞌睡地在坡口。喊一声,他三步就能上来。
喊了,抓住一个人。然后呢。土是地里的土。抓了人,也算不了偷。抓了,还得放。
他咬住嘴唇,没喊。
歇够了,人影拎起布袋走了。
他不走来路。他往西去,沿药田的边,翻过那道梁子。
梁子底下就是那块石头。
影子融进坡里,看不见了。
林北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草边的石头站了两息。
来的哪条路,去的哪个方向,拿的什么瓢。
他一样一样记在了心里。
回卫生室时,天快亮了。桌上茶叶罐还开着口。他捏了一撮茶,没沏,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