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赵二说。
他把摩托歇在坡口,往上走了两步。
“两天了,桩子边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桩子还在不在。”
“在。”赵二说,“线也在,搭得跟先前一样。”
线还搭在石头上。风一吹,那个白色的角在石面上翘一翘,落下再翘一翘。
王德福上午又去过一趟镇里。
“镇里说搁着。等上头的信。”
搁着。林北把这俩字在心里放了放。
搁着不是了了。搁着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落子。
搁着到哪天?
这两天村里倒是静。坡上的药收过第三茬,第四茬还绿着。
“放药的那几家催没催。”林北说。
“催什么。”
“催秋后。”
“没人催。”王德福说,“都在等。”
离那个三个月,还剩一个多月。
晌午,柳小蛮上了坡。
她走到药田边上站着看他掐那些叶子。
“我后天走。”
“嗯。”他说,“票买了没有。”
“买了。”
她把一个布包搁在药匾边上。
他接药匾的那只手停了一下,把药匾搁稳了。那一匾药叶还没捆完,绳子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绕着。
“给你。”
“什么。”
“鞋垫。”她说,“两双。你走路多。”
布包是新的,蓝布的角上没绣花。他没打开,捏了捏,摸到硬挺挺的针脚。
“到县城什么都省着点。”他说。
“我知道。”
“铺子里的人要是欺生,你就……”
“你就什么。”她说。
他没往下说。她也没催。
“你少往县城跑。我一个月回来两趟。”
“你管好你自己。”
“我跟你说正经的。”她说,“你跟谁说事都硬。到了县里别硬。”
“鞋垫我穿。”
“省着穿。”她说。
“好。”
“那我走了。铺子定了捎信。”
她站了一会儿,看坡下的路。路在梁子底下弯了一道往县城的方向去。
风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
下午周砚来了。
摩托的动静由远到近。他一路上坡,气没喘匀就开口。
“查到了。”
他手里是两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的。
“那家公司的法人。我托了第三个人才问着。工商那边只给了两行。”
纸上是两行字。
“法人那一栏写着女。”
“年龄那一栏,二十六岁。”
“姓名呢。”林北说。
“没给。”周砚说,“人家说还得再走一道手续。”
林北把这两行看了两遍,纸角捻了一下。
省城做药,占着宏图两成的股。
一个女的二十六,来县里做什么生意?
“周砚。”他说。
“嗯。”
“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
“药。”周砚说,“什么都做。药材、饮片、成药和进出口。”
“省城做药的有一家姓秦。做得大,老字号。”
“多大。”
“货卖到海上。”他说,“我也不敢定。两张纸上没写这个字。”
货卖到海上。这话他信。
“秦家要是来人了呢。”
“那你就小心点。”周砚说。
周砚走了。林北把那两张纸和复印件归到一处压进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已经有四样东西。半页函、一张烟盒纸和两张新纸。
第二天下午,坡口来了辆车。村里的狗先叫了一声。
头一个看见车的是赵二。他从地里回来时,锄头还没卸肩,锄头拄在地上。
车不熟。村里的车他都认,这辆不认。
深色的,车身干净得不像走过后头那半里土路。
轮毂上没沾泥。车窗关得严,从外头看不见里头。车到坡口慢慢停下,轮子把土碾出一声闷响。
林北正在坡上收药。他背着一匾干叶走到半坡,看见那辆车。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人,四十来岁。他绕到另一头,开了后面的门,就退回去站着。
退回去的司机两手揣着,站得直像一截树桩。
下来一个女人。
她站直的时候头顶齐着车门框的上沿。瓜子脸,丹凤眼,下巴尖。
裙子是浅灰的,收着腰,走起来的料子不挂土。唇上一点正红。细高跟踩在坡口的土上,鞋跟陷进去半分。
她站定了先往坡上看。
风从梁子那边过来,先带过来一股香。这香他不认得,村里没有这种味。
香不冲,贴在风里,人走过去还留了一截。
赵二在他旁边抽了抽鼻子。
“这啥味。”
“不知道。”
女人往坡上走。走到一半,鞋跟陷得深了她停了一下没低头看鞋,改走了两步路边的草。
王德福迎上去。
“同志,找谁。”
“桃源村的大夫。”她说,“是哪一个。”
她忽然抬手腕看了一眼表。表盘薄得像一枚硬币,边上的圈亮。
她说话很慢,一个字安在一个字后头稳得很。
“我是。”他背着药匾从坡上下来。
女人站住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下。他袖口上蹭着一片药渍,青的。
“我姓秦。”她说,“秦诗韵。”
姓秦。
林北背着药匾站在坡道上没动。那股香还往坡上飘。
“哪两个字。”
“诗经的诗,韵律的韵。”
她说完往坡上的药田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片药是你种的。”
“村里种的。”林北说。
“我看看。”
她上了坡。他跟着。
赵二在后头小声嘀咕说这鞋上坡不行。
他看那双鞋,一步一陷,陷得浅拔得也快。
到了药田边她蹲下去。裙子前摆在草上压出一道印她没管。
她掐了一片叶子,没往鼻子底下送,先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面看叶背。
“今年的雨水比去年少。”
“少一场。”
“肥上得过了。”她说,“叶子厚梗子发青。”
“这话我上个月说过。对着三婶家的地。”
她站起身,把手里的叶片收进一个小纸袋里,纸袋是白的,折口折得很齐。
“这一片我带走。”
“验?”他问。
“看。”
她在坡上足足站了小半个钟头。看了看药田的垄距,又看了看坡的走向。
“你这坡上的药一年出多少斤。”
“看天。”
“里头的路最远通到哪。”她问。
“通到西山口子。”王德福说。
“口子那边呢。”
“口子那边是外县。早没人走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往西边扫了一下。
她问口子像在核对。
核对什么?
西坡。
“县城我住几天。”她说,“你想想。不急着答。”
“想什么。”
“想想这块地方值多少钱。”
她说完转身下坡,高跟在土上一点一点走得很稳。
走到车边,她回头往坡上又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药田。是西坡。
车走远了。
坡口上剩着一股他不认得的香。
“拐上县道了。”
“北头。”赵二说,“这女的是做啥的。”
“车号记了没有。”
“记了。停车的时候我就记了。”
王德福站在坡口看那车拐上县道,直到看不见。
林北没答那句做啥的。
他手里一直捏着一张名片,是刚才她从车窗里递出来的。
纸是白的,硬的,边角顶手。字是烫金的。
两行。一行为名字:秦诗韵。一行为字号:秦氏药业有限公司。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细长。
三天后,县里见。
他拿着名片往家走。走到卫生室门口,他停住,进了屋,把本子翻开。
本子里夹着那张复印件。宏图的上头那一行墨迹盖住了半个字号。
他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硬纸的边角顶着手心,顶了两下。
他把名片轻轻按在复印件上。名片上的字压着复印件上的墨迹。黑的和金的叠在一处。
查了两个月的那半个字号,今天她自己来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