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了两遍。”她儿子说。
孟老太太的儿子这天是一个人来的。他空着手。
诊室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没马上进。
早上落过雨,他裤脚上溅着泥点,湿到膝盖上面。
他进门先往墙边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是他娘上回坐的。
“第三遍呢。”
“讲不出口。”她儿子说,“她说剩下的话得回老屋讲。”
他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浅。
小冉给他倒了杯水。他捧了一下杯子,又放回桌上。
“她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迷糊着。说不清睡没睡。”
他说,头一遍是前天夜里,在灶屋讲的。
她一边讲一边擦灶台。灶台本来是干净的,她捏着抹布来回擦,擦了三遍。
讲到那趟车过的时候,她没停。
讲到车后头那一声响,她手里的抹布停在灶台上。
她就停在那儿,没再往下讲。
“我一开始不让她讲。她说你不听,我就讲给自己听。”
灶屋里没有别的声音。火早熄了,铁锅摸着是凉的。灶台上那块抹布,搭在锅沿上。
他那天夜里没敢睡,隔一会儿喊一声娘,她应一声。
她讲得很慢。他娘这辈子说话,没这么慢过。
“她哭没哭。”
“没有。就是擦灶台那会儿手是抖的。”
第二遍是昨天早上。
她把柜子底下的棉袄翻出来。棉袄压在箱底,上头压着两床旧被面。棉袄上带着一股樟木味。
她把它拍了两下,放在膝上。
棉袄的袖口磨破过,她补过两回,针脚一层压一层。补的线是蓝的,跟袄面不一样色。
棉袄是她男人的。四十三年前那天夜里,他穿反了这件衣裳出门。
她喊他换,他摆手,说回来再换。
这件衣裳,她从未拿出来给人看过。
她抱着那件棉袄,把第二遍讲完了。讲到三十个数,她又不讲了。
她儿子问她,还剩多少。
她说,剩下的在屋里讲不全。
“棉袄她收起来了没有。”
“叠好了。又搁回箱底。”
“她说得回那条道上去讲。”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我二叔家的三轮送的,我跟着去的。”
老屋在铁道边上,离县城二十多里,路上要过一道涵洞。
涵洞不宽,雨天积水,壁上长着青苔。她男人当年上工,每回都从涵洞里穿。
老屋三年没人住,堂屋的梁上还搭着两根竹竿,颜色发暗。
“她认不认得路。”
“认得。闭着眼都走得回来。”
林北拉开抽屉,把针包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这一例,他没有什么可扎的。
“今天晚上你陪她听一趟车。”
“听车。”她儿子抬起头来。
“两点零五那趟。”他说,“让她站到外头去听。一趟车从头听到尾。”
她儿子点了点头,又停住。
“她要是哭呢。”
“让她哭。”
“她要是问我她做得对不对呢。”
林北看了他一会儿。
“别答。这句话不是问你的。”
她儿子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要不要给她拿点药。”
“不用。话讲完了比药好。”
下午他回村。班车到镇上四点,他从镇上走回去。
刚到坡口,赵二的摩托正从坡上绕下来。
“镇上今天收了几车。”
“十一车。”赵二说,“开张那天八车,今天十一车。”
“价呢。”
“价还是那个价。”赵二说,“变的是别的。”
“什么。”
“筛下头那份他们全要。碎的和带土的一粒不剩。”
赵二说,昨天有人问,碎末子你们也收。
收药的那个年轻人说,熬膏子用得上。
膏子是论锅熬的。论锅的东西,本来不问来路。
“还有一样。”
他说,收碎末的袋子是单装的,不跟整货搁一块儿。袋口扎两道,上头贴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户主的名字。
“村名也写。哪村哪户一笔一笔写。”
有人问,收个碎末子还写名字?
人家说,药厂的账一袋也分得清。
赵二说,拉回去的货当天就往县城转,夜里也转。走的还是那条县道。
有人把边角料攒着送去,他们也收。
赵二蹲在摩托边上没走。他报信报得勤,摩托的油钱自己垫。
林北把这两样摆在一起看。
碎末带土都收,是头一样。收碎末还写名字,是第二样。
头一样可以是买卖。第二样不像。
买卖上的账,为什么要写到户?
这天坡口的秤没响。上一回响过七回,这一回,一回没响。
天擦黑,王德福从坡底下上来。
老人在坡口站住,先往坡上那几块药田扫了一眼。
“这两天村里有三家去镇上看了价。回来都没说话。”
“价钱没动人就还没动。”林北说。
“动了呢。”
“动了就都动了。”
王德福没再问。他蹲下去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腰不好,蹲下去慢,起来也慢。
三家都是坡上头的。姓什么,他没说,林北也没问。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北子。坡上这杆秤,是咱村的。”
王德福走了。林北在坡口站着,把手指头在秤杆上敲了两下。
秤是熟秤,敲一下,颤音还是正的。
账他这两天天天在过。镇上的价挂着不动,他这边一天比一天收得少。
三婶昨天问了半句,问价会不会动。他说不会。她哦了一声就走。
离那三个月,还剩不到两个月。
隔了两天,她儿子又来了诊室。
这回他手里拎着那个蓝布包。
“她昨天听了。站门口听的。门口到铁道三十来步。”
两点零五,车过去了。
他说,车来的时候她没动。车过完了,她还是没动。
手电她没开。他说,他妈不让开。
站了一阵,她才回的屋。进屋先脱鞋,鞋上没土。
“第三遍讲了没有。”
“讲了。”她儿子说,“就站在那儿讲的。三句就完了。”
“哪三句。”
“她不让记。”她儿子说,“她说那是给那条道讲的。”
“她回头睡了没有。”
“睡了。”她儿子说,“一觉睡到大亮。我起来看她时她在灶口坐着。”
“下个月让她自己来复诊。”
“她说到时候来。”
“她耳朵里那个声呢。”
“她说还在。”她儿子说,“小得很远。她说那个声退回铁道上去了。”
林北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
该问的问完了。她儿子还没有走。
他把蓝布包在膝上挪了个地方,又挪回原处。
“她还说了句话。”
“你说。”
她儿子想了一阵。不是忘了,是在挑从哪头说起。
他手指头在包带上搓了两下。
“她说那天夜里她把三十个数数完了,心里松了一下。”
诊室里静着。门帘外头有人走过去,脚步一直到楼梯口才没。
“她说她这辈子——”他停了停,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句话说完,“就松了那一下。”
林北坐着,没接话。
窗外头有车过,动静很轻,像没拉东西。他没往外看。
她儿子走了以后,他把本子翻开。
孟老太太那一行后头,还是空的。
前头几行他都记得。何巧云后头写的是能睡整夜,拉菜的后头写的是走五十步,丫头的后头写的是看得见门框。
他拿起笔。
孟老太太这一行,他写了四个字。
她数完了。
他把本子合上,把抽屉关好。
楼道里有风,门帘的下角翻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