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这位没挂号。”小冉说。
林北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后生。后生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往前塌。
“挂号窗口排着队。”小冉说,“她直接过来了。”
“先让他坐。”林北说。
上午刚看过两个。一个是来量血压的,一个是拿了药就走。这间屋子开了一个多月,头一回有人不挂号直接进来。
女人道了一声谢,把后生按到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她自己没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顶布帽子。
帽子是男人的样式,帽檐压得很平。这一路她一直捏着,没往头上戴。
“什么人,哪里不舒服。”林北说。
“我弟弟。”女人说,“十九。”
“你叫什么。”
“他叫李栓。”女人说,“我姓李。”
她自己没报名字。林北记下来的是后生的名字。
“什么毛病。”
“他身上起东西。”女人说,“一年半了。”
后生不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纹,从头看到尾又看回去。
女人示意他把袖子撩起来。
后生十九了,可看着还像个孩子,脖子细喉结没长出来。他的手放在膝上,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黑。
袖子撩到肘上。胳膊上没有东西。女人说,在后头。
林北让后生把外衣脱了。
背上有一片疹子,腿上也有。疹子不高,贴着皮,是红的,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摸上去有一点硬。
这片红从腰往上铺到肩下,两边对称像是谁拿尺子量过之后画上去的。
头面上没有。脖子上没有。手背上没有。
“什么时候起。”
“累的时候。”女人说,“他一干重活,第二天就起。歇两天,退下去。再干,再起。”
“痒不痒。”
“痒。”后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夜里痒得睡不着。”
“在哪儿看过。”林北说。
“镇上、县里、市里都看过。”女人说,“查过敏原,查了两回,什么也没查出来。”
女人从布帽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摞单子。她把单子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
“查过的都在这儿。”她说,“镇上两回,县里三回,市里一回。”
“吃过什么药。”
“抗过敏的,还有一种激素。”她说,“头半年管用,后来就不管了。医生让加量,加上去还是压不住。”
林北把后生的手翻过来看。手掌是黄的,手指关节的地方有几处旧茧。他把三指搭在腕上,摸了一会儿换了另一只手。
脉沉,滑往上冲。右手的脉比左手重。
“你干什么活。”他问。
“在镇上。”后生说。
“干什么。”
“修车。”女人替他答,“在一个修车铺,给人补胎、换机油,还喷漆。”
“喷了多久。”
“一年半。”
林北把手收回来。
这半年他见过几种查不出来的病。有一种根子在心上,有一种根子在身上还有一种是外面进来的。
这一种,是从里头烧出来的。
这种红不透到皮外,是底下顶出来的。顶着它的东西,多半已经攒了半年以上。
这根子是哪天埋下的?
他想起上回那两张片子。有的病不在血里,也不在片子上。这个病也不在过敏原上。
“你歇的时候好,干的时候起。”他说,“这不是过敏。”
“那是什么。”
“是你身上攒的热。”他说,“一天一点,干一天活攒一点,攒够了就往外冒。冒在背上腿上,是因为那两处皮厚。”
后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
“能治吗。”女人说。
“能。”林北说,“得停那个活。”
“停了,我们家吃什么。”
“换一个。”林北说,“换个不喷漆的。”
女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顶布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帽檐转到了反面。
“家里就他一个劳力。”她说,“他爹腰不好,下不了地。”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要是停三个月。”林北说,“疹子能退。不停,我扎完也就是管半个月。”
屋里静了一会儿。后生的手又插回裤兜里。
他想起上回跟小冉说的那句话:推不进来的人,先让他坐着。
林北从药案上取针。这一回下针的地方在背。他让后生趴在诊床上,把衣服往上掀到肩胛。
诊床是铁的,一动就响。后生趴下去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
“疼就说。”林北说。
“不疼。”
针下去十二根。每一根的深浅不一样,靠下那几根浅靠上那几根深。
小冉在旁边数。她数到第六根的时候,看见大夫的手停了一下像是等什么。
她没问。上回她问过一次,大夫说等他自己走。
后生趴着,一直没动。扎到第八根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夫,我痒了一年了。”
“我知道。”
“我娘不知道。”他说,“我没跟她说。”
“为什么不说。”
“她知道了要哭。”
林北的手没有停。他把最后一根针按下去,等了三息。
“大夫,我好了还能去修车吗。”
“能。”他说,“换个铺子,不喷漆的。”
林北把手里那根针按下去,没再接话。
收针的时候,日头从走廊那头斜进来,落在诊室的地砖上一块一块的。
后生坐起来穿衣服,动作比刚才快。他背上那片红,颜色比进来的时候淡了一层。
他开了两剂药,一张方子递给女人。
方子上两味药,一味清里一味往外引。两样配在一起,才不伤人。
“一天一剂,水煎,分两回。”他说,“三天后看。”
女人把方子折好,揣进兜里。她从布帽子底下掏出钱,数了数放到桌上。
“林大夫。”小冉在旁边说,“他们没挂号,登记本上没这一行。”
“我记着。”林北说。
“诊费多少。”
“今天义诊。”林北说。
女人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道了谢。她牵着后生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身。
“大夫。”她说,“是拉菜那家的嫂子让我来的。”
“哪个嫂子。”
“就是前些日子来您这儿看腿的那个。”她说,“他媳妇。”
林北点了点头,看他们走出去。
下午收工,他给小冉交代了明天的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前些天刚见过。
“林大夫。”
“问你一件事。”林北说,“今天有个女的带她弟弟来,十九岁,修车铺的,身上起疹子。她说是你介绍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不是我。”女人说,“我不认得。”
“你想想。”
“我想过了。”她说,“林大夫,我这十来天没出过村。我家里那个还躺着,我哪能去给人介绍。”
林北站在诊室中央。
他把这件事从头过了一遍。那女人进门报的是李栓,姓李,姐弟两个。手里的单子是真的,镇上的章、县里的章都齐。
她说的那句话,也不像是编的。
这么一来,只可能是有人告诉过他们,这间屋子能看这种病。
他们是听谁说的?
屋里的灯没开,走廊上那盏亮着,从毛玻璃后面透进来。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自己抄的登记。
这一页上今天有三行:头一行是量血压的,第二行是拿药的,第三行是他自己添上去的。
一个号。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写的。来的人报的是李栓,介绍的说是拉菜家的嫂子。
可那个嫂子不认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