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菜提来了。”小冉说。
第三天。林北到诊室的时候,门口放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白菜,一个装萝卜。
女人站在旁边,男人坐在轮椅上,一条腿搁在脚踏板上,另一条腿伸在下面。
他坐头班车上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车过镇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上冒着白汽。他把药箱抱在膝上,闭了一眼。
“他今天自己上来的楼。”女人说。
“没扶着。”
“扶了一下扶手。”她说,“二楼到三楼那一段,他自己抬的腿。”
林北把门帘掀开,让轮椅进去。
男人被扶着站起来。他撑着轮椅的扶手,站了三息,左脚往前挪了半尺,落地。
第二条腿跟上来了,慢,可跟上了。
“走两步。”林北说。
男人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诊桌边上,他扶住桌沿,喘气。
“坐吧。”林北说。
男人那只左手他今天又看了一遍。指头是张着的了,力气还不匀,大拇指和小指有点飘。
这种恢复他见过,比躺着不动强,比全好差得远。
他坐下的时候,左手放在膝上,五根指头是张着的。中指又弯了一下。
女人把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前头一页。
“他昨天在院子里走了二十步。”她说,“我记着的。”
本子他翻了两页。前头几页是空的,从二十七号那天开始记,一天一行,一行一个数。
头几天记的是零。
林北把本子接过来看。上头是横格子,一行一天,写着数字。字歪歪扭扭,是女人自己写的。
“一天两趟。”她说,“早晚各一趟。”
“接着记。”林北说,“记到三十步,就不用来了。”
他把这两个数记在心里,没写在处方上。
“三十步就够了吗。”
“够他回屋里就行。”
这三天他睡得不多。夜里躺下来,脑子里过的不是人,是那几张片子。
片上那块白的,到底是什么?
他把针卷打开,取针。这一回下针的位置比上回往上挪了一寸,手法也变了。
这一回的针比上回深,落得也慢。小冉在旁边数着,上回是九针,这回是七针。
少了两针,可每一针停得都长。
一个女人在旁边看着。她看得懂的地方不多,可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大夫扎针的时候不看针,看人。
收针的时候,男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念得很慢,一个一个音往外挤,勉强听得出意思。
他说的是:我想回去拉菜。
女人一下子没忍住,转过脸去。
林北把针擦干净,收进布卷。
“先别拉。”他说,“入冬以后再说。”
诊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了一阵。
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医生能做的,是把路给人让开。路让开了,人自己走不走,是人的事。
这句话他从前当道理听。这几天,他当活听。
“这菜你们拿回去。”林北说。
“不给您了。”女人说。
“拿回去。”他说,“卖了买盐。”
下午三点多,诊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苏晚晴走进来,手里没拿文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把门带上了。
“病人走了。”
“走了。”林北说。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的还是一件外套,头发扎着。她在诊桌对面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外套是深色的,领子立着,头发扎得比平时低。
她坐下的时候,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又正对过诊桌。腰是直的,两只手平放在膝上。
“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上个月的事。”她说。
“你说。”
“你还没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蒋先生来过县医院。”
“他找的是康复科。”
“那是第二次。”苏晚晴说,“头一次,他找的是院办。”
林北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他给院里开了一个条件。”苏晚晴说,“他出钱,把康复科整栋楼翻新,设备他买,人员他请。他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医院不设中医科。”
诊室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远。
“院里没答应。”苏晚晴说,“也没说不答应。会上压着。”
“压到现在。”
“压到现在。”她说,“所以你这间屋子,是那天以后腾出来的。”
县医院的院办在四楼。他上回上去送材料,见过那扇门。门是双开的,上头钉着一块牌子。
走廊里铺着地毯,走过去没有声音。
林北看着她。
他从前一直是这么想的:县医院缺人,苏晚晴手里有二百多例推不出去的病人,她要一个能治的人。
现在他听明白了。她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治的人,还是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钉得住吗?
他从前一直是这么想的:县医院缺人,苏晚晴手里有二百多例推不出去的病人,她要一个能治的人。
现在他听明白了。她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治的人,还是一根钉子。
“你把钉子钉在这儿。”他说,“他就不敢动康复科。”
“不全对。”苏晚晴说,“我要先接住那二百多例。”
“接住了呢。”
“接住了,这间屋子就不是钉子,是道理。”她说,“他能给院里钱,我给院里病例。病例是给他看的。”
林北把这句话想了两遍。
他原以为自己是被人请来的。现在他知道了,请他的人也有一盘棋。棋盘上有蒋先生,有院办,也有他。
林北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台旧氧气瓶旁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请进来的。今天才知道,请他的人手里也捏着一盘棋。棋盘上有蒋先生,有院办,有二百多例病人,也有他。
“这件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说。
“你答应的那天,我不能说。”苏晚晴说,“你说了外聘两个字就要走,我把这话说出来,你就更不好定了。”
“现在为什么能说。”
“因为你扎好了三个。”她说,“这间屋子站住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她说,“蒋先生那个人,比你在村里碰见的那些体面。”
“怎么讲。”
“村里他靠雷三,县里他不用。”苏晚晴说。
“他能进院办,能递话,能让质控中心来核你的资质。”她说,“你跟他打交道,不能用对付雷三那一套。”
“我没打算用。”
“那你打算怎么用。”
苏晚晴这句话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村里他靠雷三,县里他不用。同一个人,在两处用的是两套打法。
林北想了半刻。
“先把病人看好。”他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转身开门。
走到门口,她停了。
“月底他还会来一趟。”她说,“这次他找的是院办,不是我这间科室。”
门带上了。走廊里,脚步一声一声往楼上去。
林北回到诊桌后面坐下。
他把药箱扣上,把针卷塞进侧兜。今天回村的车是五点半那趟,赶不上就得在县城住一夜。
他把今天那两个蛇皮袋想了一遍:一袋白菜,一袋萝卜,装得鼓鼓的,袋口用麻绳扎着。
他又想起上回在坡口,蒋先生站在车边说的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他当时只当是虚的。今天他知道那是真的。
这两袋菜拿去集市上,能卖四十来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