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多少钱一方。”
林北问的是镇上建材铺的老板。
“什么石。”
“垫路的。”林北说。
“瓜子片三十八,二四六的三十。”老板说,“你要多少。”
“垫路基用哪种。”
“底下一层用二四六,面上用瓜子片。”他说,“你要图省事,全用二四六也行。”
“全用二四六。”
“那就便宜点。”
“四十方。”林北说。
老板把手里的本子放下。
“四十方垫路。”他说,“哪条路。”
“村后的坡。”
“那条坡我走过。”老板说,“窄,拉不上去。”
“我用人背。”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在纸上算。
“四十方。”他说,“瓜子片的话,一千五百二。运到村口另算。”
“运到村口多少。”
“一车八十。”老板说。
“几车。”
“六车。”老板说。
一千五百二加四百八,两千。
林北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千块,够买一头好牛。够村里两户人家一年的零用。够他自己吃两年食堂,如果他舍得去食堂的话。
“先要二十方。”他说。
“什么时候要。”
“明天。”
“明天拉不上来。”老板说,“得后天。”
“后天就后天。”
他从建材铺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这笔钱是他这两年卖药攒下的,一共三千多。拿出来两千铺路,剩下的一千,是给村里老人备药的底子。
他把这个数算了三遍,算完就不算了。
钱是死的,路是活的。
晚上他把王德福叫来。
“铺那条坡。”王德福说,“铺它干什么。”
“多一条路。”
“多一条路有什么用。”
“有用。”林北说,“他们买的是这一条。”
王德福把烟捏在手里,没点。
“你是说,他们买的,是村里只能走这一条。”
“对。”林北说。
“坡后那条一铺,村里就有两条了。”
“对。”
王德福坐在门槛上,把烟在指头间转了两圈。
村后那条坡,村里人叫它老坡。当年爷爷修前头那条道之前,走的都是老坡。
老坡窄,坡陡,一到雨天就冲沟。后来有了新道,就没人走了。
三十四年没人走的路,现在要铺起来。
“人都去。”王德福说,“一家出一个。”
“不用一家一个。”
“要出。”王德福说,“不出人的,我心里不痛快。”
他把烟掐了。
“明天我去喊。”
老坡的路基是青石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长满草。
坡不长,从坡底到坡顶四百来步。可坡度陡,走一步要抬两次脚。坡两边是荒地,荒地上长着野枣树,树不高,枝上有刺。
第二天一早,老坡上站了二十多个人。
坡窄,车开不上去。石头卸在坡底,一人一个背篓,一趟一趟往上背。
三婶也在。她背篓里装得比别人少,走一趟歇一趟,歇完了接着走。
老张走在最前头,一背篓四十斤,走上去,倒下来,再走下来。
赵二从镇上拉了两趟,把二十方石头全卸在坡底。
上午十点多,坡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雷三,一个不认得。
雷三没上坡。他站在坡底,看着那些人背石头。
“林大夫。”他说,“你铺这条路干什么。”
“走人。”
“你村里那条道,下个月就修了。”
“修了也是别人的。”
雷三没说话。
他在坡底站了一会儿,看那些人一趟一趟往上去。
林北站在坡中间,把一背篓石头倒下来。
他知道雷三在看什么。
他在看这条路有多宽,能不能走车;在看这些人是谁,有多少;在看他们一天能铺多远。
看完了,他心里就有数了。
“林大夫。”雷三说,“你这条坡铺了也白铺。”
“白铺我也铺。”
“下个月一号,你还是得让路。”
“到时候再说。”
雷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跟着的那个也走了。
坡上的人没停。
一背篓石头四十斤,一趟上去,一趟下来,一趟一个来回一百步。
背石头的队伍排成一条线,从坡底排到坡顶。前头的人倒完石头下来,后头的人正往上走。
三婶背得少,走一趟歇一趟。有人劝她别来了,她说她背不动石头,能给递口水。
王德福在坡底记数。他一趟一趟数背篓,数到一百就在地上画一道。
第二天铺了四十丈,第三天铺了五十丈。
第三天下了一场小雨,坡上的新石头滑,两个人摔了跤,一个磕破了膝盖。
王德福让人在坡中间垫了两道土坎,一步一挡。
第五天,堆在坡底的石头用完了。
他去了镇上一趟,跟老板说再赊二十方,月底结。
老板问了一句:你们村那条道不是要修了吗,还铺什么。他说多一条路。老板没再问,让伙计装车。
他回来的时候,坡底多了一堆石头。
是老周送来的。
“北子。”老周站在坡底喊他,“我家的石头,要不要。”
“什么石头。”
“院墙外头堆了半年的。”老周说,“去年拆了个猪圈,石头剩下没地方放。”
“要。”
“你自己来搬。”
老周说完就走了。第二天他儿子推着一车石头来了。
到晌午,坡上铺了七丈。
到天黑,坡上铺了三十来丈。
收工的时候,老张坐在坡顶的石头上不走了。他把鞋脱下来,磕了两下,磕出一撮土。
“北子。”他说,“这条坡,我十七岁走过一回。”
“去干什么。”
“我娘病了。”老张说,“那会儿前头那条道还没修好,我背着她走老坡,走了一个半钟头到镇上。”
他把鞋穿上。
“后来道修好了,我再没走过。”
“老张。”林北问,“这条坡铺完,前头那条道还用不用。”
“用。”
“那铺它干什么。”
“两条道,走的人能挑。”老张把水喝了一口,“我懂了,挑着走。”
“对。”林北说。
林北在坡上站到天黑透。
他往两头看:往东是新铺的三十来丈,石头是白的,在夜里也看得见;往西是没铺的,黑的。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新铺的一段白,没铺的一段黑,白的一段一天比一天长。
可他心里清楚,这条路铺好了也窄也陡,走不了车。
它顶不上前头那条道。它顶的,是只有一条道这四个字。
他在心里算这笔账。
九天,一天三百丈,得二十多方石头。可他手里只剩一千块。
钱不够。要么再赊二十方,要么把坡分成两段,先铺垫的那一段。
他想起黄泥坳那条新路,四米宽,去年冬天修的。那村二十几亩地,一年六百一亩。
一年一万二。修一条四米宽的路得多少钱?
他算不出来。他只知道,黄泥坳那村是拿地换的路。
三十来丈,二十多方石头,二十多个人一天的工。
照这个速度,九天能铺完吗?
第四天,赵二从镇上回来,说在建材铺碰见一个人,问他村里买石头做什么。
“那人什么样子。”林北问。
“四十来岁,穿夹克,骑摩托。”
“他问了几句。”
“问了石头运到哪儿,还问了要多少。”赵二说,“我说我不清楚。他看了我两眼走了。”
林北把这件事记下了。
他想不明白:那个人问石头做什么?
要是为了这条坡,说明他们怕。可这条坡窄得走不了车,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他们怕的不是路。
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
坡上的人走空了。
他算了一下。九天够不够?他心里那点底落下去一点,又提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