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子!北子!”
赵二的声音从坡下喊上来。林北正封着药柜,手上一停,隔着窗户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伯家灯亮着,喊人。”赵二喘着气,“三婶在门口招手,听不清喊的什么。”
林北抓起药箱就走。从卫生室到王伯家走小路三百步,夜里没月亮,赵二在前头打电筒,光柱晃得厉害,一路照见三堆柴、两堵墙。
王伯家的门大开着。老人躺在堂屋的地上,身上盖着一件棉袄,三婶蹲在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头。
“怎么倒的。”
“我去给他送饭,进门就看见他躺在这儿。”三婶说,“饭还在灶上,锅还热着。”
“他一整天说什么了没有。”
“上午还好好的。”三婶说,“中午我还看见他在院里劈柴,后晌听见斧头声停了,就这会儿。”
林北把药箱放下,先摸腕,再看眼。脉乱,一阵急一阵停,比上回那回还乱。
眼皮底下那层血色是青的。他的手按在老人胸口上,胸口是凉的。
他先按一百零七式的路子下针,胸口三针,肩上两针。针下去,王伯的呼吸粗了一点,他把手指搭上去,等了十几息。
还是乱。
一百零七式,够不着了。
他站在那儿,手指按在针柄上。针囊里一共七根针,上回他在这儿用的那一根最长,是第三根。
他把前两根退出来,重新找准位置,第三根捏在手指上,针身是凉的。
一百零七式的走法,他从册子上抄了三年。一百零八式,他手里只有半页,下面七八行被水洇成一团黑,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上回他在这儿用的是关元那一针。那一针之后,他的手抖了半个钟头。
老人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三婶。”他说,“你出去一下。”
“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我下不去手。”
三婶看了他一眼,把王伯的头轻轻放好,站起来出去了,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林北撩开老人的衣襟。肚脐下三寸。他左手按住皮肤,右手的针尖贴着那一处,试了一下位置。
第一下,针没进去。第二下,针尖压进皮里,一分,两分。
他停在那儿,看了老人一眼。
柳奶奶说过,起手关元,定而不提。
他把针往下压了半寸,停住。不提,不捻,就那么按着。
针尖入皮的那一瞬,他眼前暗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线。线从关元起,往下走,绕过尾闾,贴着脊椎一路上行,到头顶停住。
跟上一回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线没有停在头顶。线在头顶转了个弯,往回走,走到眉心,停了一下。
他抬眼的时候,屋里的油灯还在跳。三婶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赵二蹲在墙根底下。
他看见三婶身上也有一条线,赵二身上也有。两条线都是暗的,从脚底起,一路往上,走到头顶就没进去。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线没了。
针尖入皮的时候,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他把针提起来。针尖离皮的那一瞬,王伯叫了一声,喘了一口气。
“北子。”
林北应了一声,把针收进囊里,手放在膝盖上。
手在抖。
抖得和上回一样。不一样的是,这回抖到一半,胸口疼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指头在里头按了一把。
他坐着没动,等那口气顺过来。
针提起来以后,王伯的呼吸变了。先前是浅的,一阵一阵;现在深了,一口气能到底,胸口那件棉袄一起一伏,看得见。
他把耳朵贴到老人胸口上听,心跳得慢,可是匀。
匀,是好字。
一百零七式做的是定,把乱的东西按住。一百零八式做的是什么,他一直没想明白。
刚才那一针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关元那个地方像开了一道口,有什么东西从底下上来。
赵二还蹲在墙根没动,问王伯这是第几回。林北说第二回。
赵二又问下回,林北没答。
“北哥。”赵二说,“要不要我去喊人。”
“喊谁。”
“喊老张他们,来搭把手。”
“不用。”林北说,“人多了反而乱。”
“那我在门口守着。”
“守着。”
“北哥。”赵二在门口又叫他一声,“明天要不要跟派出所说一声。”
“说。”
“说什么。”
“说今晚有人发了病。”林北说,“别的不说。”
三婶端了碗水回来,林北接过来,喂了王伯两口。老人的喉结动了两下,把水咽下去。
“够了。”王伯说。
三婶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看了看王伯的脸,又看了看林北。
“你脸白。”她说。
“没事。”
“手也抖。”三婶说。
“下针下的。”他说,“一会儿就好。”
三婶把地上的棉袄捡起来抖了抖,重新搭在王伯身上。赵二从墙根站起来,把电筒关了,屋里一下暗下去,只剩油灯那一团火。
王伯躺在地上,慢慢睁开眼。老人的眼白上有血丝,眼珠转了两下,先看了三婶,又看了林北。
“北子。”
“我在。”
老人喘了两口气,眼睛盯着房梁。
“你看见什么了。”林北问。
“灯底下。”王伯说,“你在那儿下针,我躺着,睁着眼,灯在你后头。”
“往下说。”
“你那根针上头,起了一条线。”
“什么颜色。”
“白的,发亮。”老人说。
“线往哪儿走。”
“从你手底下起,往下走,走到脚底下绕过来,再往上走。”王伯说,“到头顶就没了。”
林北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自己身上呢。”
“我身上也有一条,跟你那条一样。”老人说。
“两条线碰上了没有。”
王伯想了一会儿。
“碰上了。”他说,“在胸口那儿碰上的。”
胸口。
他刚才疼的那一处,也是胸口。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处,没有说出口。
“王伯。”他说,“你年轻的时候,见过这样的线没有。”
老人摇头。
“没有。”他说,“就今天。”
“我爷爷下针的时候呢。”
王伯没有马上答。
“你爷爷下针,我见过好几回。”他说,“他下针的时候,我站着,离得远,看不见针底下是什么。”
“那你今天怎么就看见了。”
王伯喘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灯的位置不一样。”
灯没换过。
堂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正回去。
“北子。”三婶问,“今晚的事,要不要跟村里说一声。”
“先不说。”
“为什么。”
“说了,明天坡上就该有人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两句。
“你回去把灯点上。灶上的水别泼,他夜里醒了,喝口热的。”
“记着了。”三婶说,“你呢。”
“我回去把药配出来。”
“配什么药。”
“配治他心口的。”林北说,“这一回压下去了,下回不一定。”
三婶没有再问。她把碗端起来,看了看躺在棉袄底下的王伯。
他把药箱拎在手里。外面的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风比来时凉。
小路上没有人。走过坡口的时候,那块牌子在他右手边,白底黑字,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线,胸口,手抖。这三样东西,他一样都想不明白。
回到卫生室,他把今晚这一针的落点、深浅、留针的时间,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写到眉心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上回那条线到头顶就停了。这一回,它多走了一段。
这一式的代价,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