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汉东省委礼堂。
全省政法系统紧急整顿大会。
主席台正中央坐着顾承安,左手边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右手边是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台下黑压压坐了六百多人。
各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检察长、法院院长,加上省厅省院的中层骨干,把这间能坐八百人的礼堂塞了个七七八八。
顾承安翻开面前那份红头文件,抬手把话筒往前拉了拉。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关于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派驻汉东干部侯亮平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第一期实名通报。”
台下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全没了。
“通报内容分五个部分,我一项一项念,大屏幕同步放证据。各位坐稳了,内容不少。”
顾承安翻到第一页。
“第一项,滥用职权,打击报复业务骨干。侯亮平于2014年8月27日到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代理局长后,未经省检党组会研究讨论,未走任何组织程序,凭个人好恶签署行政命令,将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调往档案室,二处处长张华伟调至法制处。”
大屏幕上弹出两份调令扫描件,落款处侯亮平三个字清清楚楚,旁边没有任何会签栏的签名。
“省检党组有七名委员,干部岗位调整至少需要三人以上联签。侯亮平一个人的签名就把两个处长撸了,这不叫工作安排,这叫一言堂。”
台下第三排,陆亦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旁边的张华伟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顾承安翻页。
“第二项,非法拘传、违规拦截。8月29日,侯亮平在缺少季昌明检察长签字、未经立案程序的前提下,擅自签发拘传令,前往山水庄园传唤省政协委员高小琴。被拒后,侯亮平又在京州高速收费站设卡拦截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专车,企图强行带走车内人员。”
大屏幕切换,一张高速收费站的监控截图。侯亮平站在车道中央,三辆省检公务车横在收费杆前面,李达康的黑色奥迪被堵在后面。
“拘传令上没有检察长签字,这份令在法律上等于废纸。拿着废纸去抓省政协委员,抓不到就去堵市委书记的车。各位都是干政法的,你们说说,这叫依法办案?”
没人接话。
顾承安没停。
“第三项。余强,放录音。”
礼堂左侧的技术席上,余强按下播放键。
赵东来的声音先出来,带着明显的现场环境杂音:“你说你是侯亮平?你打这个电话给马建国想干什么?”
紧接着切入侯亮平的原声,语气急切:“建国,你听我说,高小琴那边的事你最清楚,只要你肯出来指证她,我保你算立功减刑,祁厅长那边也会照应你。”
录音到这里停了。
顾承安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沿。
“马建国是谁?泥头车蓄意撞击陈海案的在逃嫌疑人,涉嫌故意杀人。侯亮平身为反贪局代理局长,私自联系在逃杀人嫌犯,承诺立功减刑,条件是咬死高小琴。”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大屏幕。
“注意他最后那句话——‘祁厅长那边也会照应你’。一个最高检派下来的正处级干部,拿省公安厅厅长的名义给杀人嫌犯做担保。各位品品这里面的味道。”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顾承安回到话筒前。
“第四项,也是最严重的一项。余强,放监控。”
大屏幕切成省检内部监控画面。画面左下角时间戳显示8月30日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省检食堂靠窗的角落,侯亮平和祁同伟面对面坐着。侯亮平在说话,祁同伟端着茶杯听。
没有收音,但屏幕下方滚动着专业唇语识别的文字转录。
侯亮平:“核心证据全在刘东笔记本里,U盾数据、刘庆祝录音、蒋天账册的电子备份,都在那台加密电脑上。顾承安去京都了,刘东和陈晓晓两个人守着如家酒店,身边只有两个法警。”
画面定格。
顾承安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8月30日中午,侯亮平在省检食堂将巡视组留守人员的驻地位置、核心物证存放方式、安保力量配置,全部告知涉黑保护伞嫌疑人祁同伟。当天下午,侯亮平亲笔签字撤走了刘东身边仅有的两名法警。”
大屏幕切出一张时间线图表。
“下午四点十分,祁同伟通过省公安厅覆盖基站发送刘东与陈晓晓照片及车牌号给行凶团伙。晚上八点四十分,刘东在滨河路遭八名持刀歹徒伏击,身中三刀,脾脏摘除,靠临海紧急调运的八百毫升熊猫血才从手术台上拉回来。”
“到现在,刘东还躺在市一院重症监护室。”
顾承安把文件合上,往台下扫了一圈。
六百多张脸,各种表情都有。
“侯亮平明知赵瑞龙团伙三天前刚用达姆弹狙击步枪瞄过他的脑袋,明知这帮人杀人不眨眼。他为了把自己从靶心上摘下去,转手就把刘东的命卖了出去。”
“这不叫失职。这叫借刀杀人。”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台下第五排,一个基层检察院的年轻检察官把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变了形。
他是去年司法考试全省第三名进的检察系统,入职培训时听过侯亮平的反贪事迹报告会,当时还在笔记本上写了句“以侯前辈为标杆”。
那页纸现在被他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了。
顾承安坐回位置,把话筒往右推了推。
“下面请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代表省检党组做检讨。”
季昌明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展开一份手写的发言稿。
“同志们,侯亮平在汉东期间的严重违纪违法行为,省检党组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我本人作为检察长,在侯亮平签署违规调令时未能及时制止,在其索要法警时未做充分审查,负有直接领导责任。”
他抬起头。
“经省检党组紧急会议研究决定,即日起恢复陆亦可同志反贪局一处处长职务,恢复张华伟同志二处处长职务。侯亮平到任后签署的一切行政命令、人事调令,全部废止,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台下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响。
陆亦可没动,眼眶红了一圈,咬着嘴唇死死忍住。
张华伟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椅子的扶手。
……
京都。
钟正国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份从汉东传真过来的文件,红头,实名通报,盖着中枢巡视办和汉东省纪委两枚公章。
钟正国看完最后一页,抄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最高检的内线。
“老秦,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们派下去的人,现在被定性成黑恶势力保护伞同伙,这个通报直接抄送你们党组一把手了,你知不知道?”
秦思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疲态。
“老钟,我劝你别折腾了。这份通报不是汉东地方上搞的,是中枢巡视办李长明签发,直接走的中枢纪委通道。我们党组一把手今天早上看完通报,开了个碰头会,话只说了一句——全力配合巡视组,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
“什么意思?你们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老钟,侯亮平伪造搜查令、泄露绝密行踪导致巡视组干部重伤、给杀手发短信确认死活,每一条都有录音有监控有签字画押的供述。这些东西现在全在中枢巡视办的云端服务器上,三套备份。”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就算把最高检翻个底朝天,也捞不动他了。”
钟正国攥着话筒,半天没出声。
“老钟,我再多说一句。”秦思远压低了嗓门,“别再让小艾搅和了。她停职期间私闯机要室那档子事,李长明手里也有记录。你们家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捞亮平,是保住小艾。”
电话挂了。
……
汉东省委礼堂。
顾承安重新拿过话筒。
“最后一项。经中枢巡视办批准,自即日起,针对汉东省检察院内部及省公安厅系统的涉黑保护伞排查正式进入倒计时。限相关人员在二十四小时内主动向巡视组投案说明情况,逾期不到者,按抗拒调查论处。”
“散会。”
六百多人陆续起身。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没人说话。
高育良从主席台侧门出去,没回三号楼的办公室。
秘书小贺跟在后面,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你先回去。”
高育良独自一人,沿着省委大院的内部通道,走到如家酒店旁边那栋临时办公楼的二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