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
京莽高速转京州段,一支由四辆防弹押解车、两辆武警护卫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主干道匀速驶向汉东省委大院。
车队中间那辆黑色迈腾里,顾承安靠在后座,闭着眼。
余强坐副驾驶,手里翻着一份清单。
“组长,三十二箱物证全部核对完毕,账册二十本,光盘十六张,加密U盾九个,银行流水单据四百七十六份,原始合同副本八十三份。每箱都有编号和封条,全程录像。”
顾承安没睁眼:“U盾呢?”
“您要求单独保管的那三个,在您左手边的密码箱里。”
顾承安伸手摸了摸箱子。
“老祁”、“小瑞”、“老赵”。
三个代号,三条洗钱链路,三颗定时炸弹。
“老赵”已经炸了,赵立冬在省纪委留置点里蹲着呢。
“小瑞”不急,赵瑞龙那边的山水庄园,暂时让他多喘两天。
倒是“老祁”这颗,得掂量着来。
祁同伟这个人,滑得很。
手机震了一下。
刘东的信息:田书记已到省委,常委会议室已备好。
顾承安睁开眼,回了两个字:收到。
……
同一时间,汉东省检察院。
四楼会议室。
季昌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对面只坐了一个人——驻院纪检组组长老孙。
“老孙,通知下去,解除对陈海的停职审查,即日起恢复其反贪局局长职务。”
老孙愣了一下:“季检,这个事……巡视组那边知道吗?”
“巡视组管巡视组的,省检管省检的。”季昌明把文件推过去,“陈海的停职审查,是我们党组自己作出的决定,解除,也是我们党组自己的权限。”
老孙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陈海停职才多久?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前,顾承安的巡视组一纸函件砸下来,季昌明当天就开党组会把陈海撸了。
那会儿的季昌明,雷厉风行得很。
现在风向怎么突然变了?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在上面使了劲。
能在最高检那个层面使上劲的,整个汉东,掰着指头数,也就陈岩石一个。
“这份文件,抄送一份给巡视组。”季昌明补了一句。
“明白。”
……
京州市东城区,疗养所。
陈海站在客厅里,把那本崭新的工作证递给陈岩石看。
“爸,恢复了。”
陈岩石接过证件,翻开看了看,啪的合上,往茶几上一拍。
“这才对嘛!本来就不该停你的职!侯亮平从最高检打电话让你抓人,情况紧急,你一个地方反贪局长,能不执行?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得动。季昌明那个老滑头,风一吹就倒,巡视组说停就停,一点骨气都没有。”
王馥真端着水果盘出来:“行了,人回来了就好,别骂了。”
“我不是骂季昌明。”陈岩石把水果盘推到一边,“我是说那个顾承安。”
提到这个名字,老头子的火又上来了。
“在酒店那次,当着小姑娘的面训我,说我特权思想、以权谋私。在高育良家那次,更过分,说我拿大风厂的事当筹码,替陈海转移视线。”
陈岩石一拍桌子:“我陈岩石活了八十三年,还没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后生这么挤兑过。”
陈海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爸,这事您就别再跟巡视组较劲了。我已经复职了,没必要……”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陈岩石瞪了他一眼,“大风厂一千三百名工人的股权被人偷走了,这个案子,才是大事。你回去第一件事,给我查大风厂。”
陈海沉默了几秒。
“大风厂的事,我知道一些。蔡成功那边,高利贷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股权转让协议涉及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背后是谁?赵瑞龙。”陈岩石接过话头,“赵瑞龙背后是谁?赵立春。你这个反贪局长,敢不敢查?”
“我查。”
“好。”陈岩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案子,你替工人出头,我在后面给你撑腰。到时候,我倒要看看,那个顾承安还有什么话说。”
……
省委大院。
车队驶入西门,停在办公楼正门口。
三十二箱物证被武警从押解车上搬下来,一箱一箱码在手推车上,沿着通道送进省纪委的证据保管室。
田国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承安,辛苦了。”
“田书记。”顾承安从密码箱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这是京海案涉及汉东高层的洗钱链路分析报告,账本复印件也在里面。核心证物清单我标了红,您过目。”
田国富接过去,当场翻开,扫了几页。
“这个‘老祁’的代号,你们初步判断是……”
“祁同伟。”顾承安没绕弯子,“但目前只有资金链路上的间接指向,U盾里的加密数据还没解开,铁板钉钉的直接证据还差一步。”
“U盾在哪?”
“在我这儿。”顾承安拍了拍腰间那个密码箱,“这三个U盾,暂时不进省纪委的证据库。”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
他明白顾承安的意思。
省纪委的证据库,经手的人太多,哪怕只是登记环节,信息也可能泄露。而“老祁”这条线一旦走漏半个字,祁同伟当天就会动手销毁一切痕迹。
“行,你自己保管。需要省纪委配合的时候,随时说。”
“还有一件事。”顾承安拿出手机,调出一条信息,“我刚收到省检那边的通报,陈海的停职审查解除了。”
田国富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解除?谁的主意?”
“季昌明签的字,但背后使力的人,是陈岩石。”
田国富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态度。
巡视组的函件还没撤,省检就自己把人放了,这不是打巡视组的脸吗?
“先不管他。”顾承安收起手机,“常委会什么时候开?”
“我去协调,争取今天傍晚。”
……
京州市委。
李达康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围着一圈市委班子成员。
“顾承安今天下午回京州了,带了三十多箱京海的证据,直接拉进省委。”李达康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在座的各位,我把话说在前头,京州不能出乱子。”
秘书长赶紧接话:“达康书记放心,市里各项工作运转正常……”
李达康盯着他们:“都没问题?”
“没问题。”
“那就散会,各回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
……
夜里八点。
京州市西郊,大风厂。
厂区门口,两辆大巴车和四辆工程车堵在路上,车上跳下来七八十号穿着统一工服的壮汉,手里拿着铁锹、撬棍。
领头的是山水集团物业部经理。
“法院执行令在这儿!限期三天自行搬迁,逾期强制执行!今天是最后一天!”
厂门里头,护厂队的工人们早就严阵以待。
铁门焊死了,门口堆着沙袋,二十多个工人站成一排,手里攥着铁棍。
更后面,是两排红色塑料桶。
里面装的,是汽油。
蔡成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阵仗,心跳得厉害。
工人里有人喊:“蔡老板,他们真来了!咱们怎么办?”
“顶住!”蔡成功冲着前面喊,“法院那个执行令是假的,股权转让协议本身就是非法的!他们敢拆,咱们就跟他们拼命!”
“对!拼命!”
“谁拆我们的厂,我们就点火烧死他!”
厂门外,拆迁队开始往前推。
铁锹撬棍敲在铁门上,砰砰作响。
厂门内,有人已经拧开了塑料桶的盖子,汽油味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
疗养所。
电话铃响了。
陈岩石接起来,是大风厂的老郑头。
“陈老!山水集团的拆迁队来了!几十号人,带着家伙!工人们准备拼命了!”
陈岩石猛地站起来。
“你告诉工人们,谁都不许动手,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陈岩石把外套一披,拎起那个牛皮纸袋就往门外走。
王馥真追出来:“老陈!大晚上的你去哪?”
“大风厂!”
走到门口,陈岩石又停了一步,回头冲着王馥真说了句:“打个电话,把大风厂的事,告诉巡视组那边。”
“告诉巡视组?你不是跟顾承安闹翻了吗?”
陈岩石冷笑一声。
“告诉他,不是求他,我倒要看看,一千三百名工人的死活摆在他面前,他那个中枢特派专员,还坐不坐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