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应陈老对巡视组的指责,因为今天不是讨论登记流程的时候。今天,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顾承安举着扩音器,站在防暴警的人墙后面,没有看陈岩石,而是把目光投向那上千名工人。
“大风厂,到底是谁的?”
工人们愣住了。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
有人喊:“当然是我们工人的!”
“对!我们的血汗钱!”
“股权是我们的!”
顾承安没急着接话,等喊声渐渐小了,才又把扩音器举起来。
“好,你们说大风厂是工人的。那我再问一个问题,蔡成功拿大风厂的股权去质押借高利贷,在座的,有多少人事先知道?”
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上千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顾承安扫了一圈。
“不知道?一个都不知道?”
前排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手里还攥着铁棍,犹豫了半天,开口了:“我们……我们只知道厂子效益不好,蔡老板说要借钱周转……具体借了多少,跟谁借的,他没跟我们说过。”
“那股权质押的事呢?把你们的股权拿去做抵押,这事谁告诉你们的?”
没人回答。
“也不知道?”
还是没人回答。
顾承安放下扩音器,转头看了一眼陈岩石。
老头坐在汽油桶旁边,火把举得高高的,但刚才那股子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各位工人同志,你们口口声声说股权是自己的,可你们连自己的股权被人拿去质押借贷都不知道。那我就要问了,蔡成功到底把你们当什么?当股东,还是当筹码?”
“你胡说!”
陈岩石坐不住了,举着火把站起来。
“蔡成功也是受害者!是山水集团官商勾结,吞并国有企业,蔡成功是被逼的!你不查山水集团,反过来咬受害者,你这个巡视组长,良心被狗吃了!”
工人们一听,又跟着喊起来。
“对!查山水集团!”
“赵瑞龙才是祸根!”
顾承安没接陈岩石的话,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余强。”
“在。”
“把那份材料分下去。”
余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复印件,快步走到前排,一份一份递给那几个工人代表。
银行流水,工商变更记录,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前排那个老工人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这……这上面写的……”
顾承安重新举起扩音器。
“我来替你念。”
“2003年,大风厂由国有企业改制为民营股份制企业。改制方案的担保人和顾问,是时任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工人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岩石。
顾承安继续。
“正是那次改制,蔡成功以极低的价格获得了大风厂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工人持股比例从百分之百,被稀释到百分之四十九,而这个改制方案,是陈岩石以省检领导的身份,亲自签字担保通过的。”
“换句话说,你们今天失去保障的根源,不是山水集团,不是赵瑞龙,是十一年前的那次改制。”
厂门里头炸了锅。
“什么?陈老当年签的字?”
“怪不得蔡成功能拿走控股权……”
“我说怎么改制之后我们分红越来越少……”
王文革愣在原地,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地上。
陈岩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顾承安,声音都在打颤。
“你断章取义!当年改制是省里统一部署,我只是按政策办事!蔡成功后来的所作所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被他骗了!”
“被骗了?”
“余强,第二份。”
余强又递上来一份文件。
顾承安接过来,翻开。
“这是省检反贪局的案件登记系统调取记录,半年前,有群众实名举报蔡成功非法集资、挪用大风厂工人安置款,举报材料递到了省检反贪局。”
他抬起头,看着陈岩石。
“陈老,这份举报,您儿子陈海收到了,但他没有立案,卷宗被压在了反贪局的档案柜里,连初查都没启动。”
陈岩石的身体晃了一下。
“这……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系统记录在这儿,调取时间、操作人、审批流程,白纸黑字。”顾承安把文件举起来,对着工人们的方向,“陈海为什么不查?因为一查蔡成功,就会牵出当年改制的旧账。牵出旧账,陈岩石的名字就绕不过去。”
“你血口喷人!”
顾承安没理他,继续对着工人说。
“各位,你们想想,陈老今天为什么来大风厂?为什么举着火把坐在汽油桶旁边?真是为了你们的股权吗?”
没人答话。
“他是因为蔡成功手里握着他的把柄,当年违规插手国企改制的担保书,加上他儿子陈海压案不查的记录,这两样东西捏在蔡成功手里,陈老一天都睡不安稳。”
“今天蔡成功要出事了,山水集团要来拆厂了,蔡成功一旦扛不住,什么都会往外倒,所以陈老来了,他不是保你们,他是保蔡成功,保他自己。”
“你放屁!”陈岩石举着火把往前冲了两步,被身后的工人拉住了。
可拉住他的那几个工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心疼和敬重。
而是疑惑,是审视。
前排那个老工人攥着那份银行流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岩石。
“陈老,您……您真知道蔡成功借高利贷的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这上面的时间对得上啊……半年前就有人举报了,您儿子为什么不查?”
“那是陈海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您天天往反贪局跑,您能不知道?”
越来越多的工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陈老,您给我们一个说法!”
“当年改制的时候,您凭什么让蔡成功拿走控股权?”
“我们的安置款呢?举报了半年都没人查?”
陈岩石被围在中间,火把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达康站在外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时机到了。
他大步走到警戒线前,冲着厂门里头喊。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现在听我说!”
工人们的注意力被拉了过来。
“第一,现场所有手持危险品的人员,凡是听从指令、立刻放下的,既往不咎,一个都不追究。”
“第二,拆迁方常成虎及其团伙,涉嫌在未取得合法执行手续的前提下组织暴力强拆,寻衅滋事,全部抓捕。”
他转头看向赵东来。
“执行。”
赵东来等这句话等了半个小时了。
对讲机一按:“各组注意,进场!控制拆迁队所有人员!消防车同步进场,对厂区内汽油进行稀释处理!”
防暴警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
常成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特警按在引擎盖上,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
“我操!你们干什么!我有法院执行令!”
没人理他。
七八十号拆迁队的人,连人带工具,十分钟之内全部控制。
消防车开进厂区,泡沫水炮对着那两排汽油桶一通喷。
白色泡沫铺满了地面。
汽油味被迅速稀释。
王文革站在那,看着消防泡沫淹过自己的鞋面,手里的火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危机解除。
没有一人伤亡。
陈岩石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工人们已经不再围着他了。
有几个年轻工人甚至刻意退开了两步,跟他保持着距离。
那种距离,比任何话都扎人。
陈岩石看着四周。
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喊“陈老好样的”的工人,现在一个个低着头,不看他。
老头子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爸!”
陈海从外围冲进来,一把扶住陈岩石的后脑勺,老头子的眼睛已经翻白了,嘴角歪着,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一样。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