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属院，高育良住处。
书房里，高育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笑呵呵的。
对面坐着陈岩石，腋下夹着的那个牛皮纸袋已经被拍在了茶几上，老头满脸通红，说话中气十足，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高育良脸上。
“高育良，你说说，这个顾承安像话吗？”陈岩石一只手拍着扶手，越说越激动，“我堂堂省检原常务副检察长，拿着一千三百名工人的血泪材料，去他那个破酒店递举报信，他让我排队，让我登记，让我录音录像。我不同意，他说我特权思想，说我以权谋私。”
高育良没接话，抿了口茶。
“我这辈子清清白白，他一个三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给我扣帽子？中枢派下来的巡视组就是这样对待老同志的？这叫什么？这叫官僚主义，这叫形式主义。”说到这，陈岩石激动地直拍茶几，拍得砰砰响，“育良，你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你管不管？你能不能以省委的名义出面，跟这个巡视组谈一谈？他们的作风有问题。”
高育良放下杯子，看了陈岩石一眼：“老领导，你这个心情，我理解。”
“理解有什么用？我要你管。”
“老领导，巡视组是中枢直接派下来的，组长顾承安的任命文件上盖的是中枢巡视办的章。他们的工作方式和接待流程，是经过上面审批的，省委无权干预巡视组的内部工作纪律，这个您应该比我清楚。”
陈岩石怒目圆睁：“那我就不信了，他搞一言堂，省委就看着？”
“老领导，巡视组来汉东，省委的态度是无条件配合。”高育良把话说得那叫一个四平八稳，“至于您反映的接待方式的问题，我可以帮您转达，但直接出面敲打巡视组，这个事……”
高育良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不接这个活。
这可把陈岩石气得不轻，正要再拍桌子，门铃响了。
书房外头，吴惠芬的脚步声从客厅传过来，开了门，隔了十几秒，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育良，门口来了个年轻人，说是陈严松教授的学生，叫顾承安，专程来拜访你。”
顾承安？
来得这么巧？
“快请进来。”高育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迈步就往客厅走。
陈岩石坐在书房里，听到顾承安三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炸了。
这小子居然追到高育良家里来了？
他腾的站起来，跟着往客厅走。
……
客厅里，顾承安站在玄关处，已经换了鞋。
高育良这时从书房出来，快步走到客厅中间，满面春风。
顾承安主动上前一步：“高书记您好，我是顾承安，陈严松教授的学生。恩师嘱咐我，到了汉东一定要来拜访您，说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让我替他问您好，还说老陈想您了。”
高育良听到老陈想你了这五个字，笑了，笑得很真：“严松啊，他这个人，当年在学校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高育良一把握住顾承安的手，“承安啊，严松的学生就是我的晚辈，按辈分，我跟你老师是同窗，你得叫我一声师叔。”
“师叔好。”顾承安叫得干脆。
“好好好。”高育良拍了拍他的手背，“师叔叫着还是怪了些，以后称我老师吧，惠芬，上好茶。”
吴惠芬应声去了厨房。
客厅里的气氛刚热络起来，书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岩石背着手，走出来，老资格的姿态拉满。
走到客厅正中央站定，陈岩石死盯着顾承安。
顾承安这时也看见了他。
边上的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俩人碰上了。
“顾承安。”陈岩石率先开口，手指着他，“好啊，你不光在你那个破酒店里摆官威，还跑到省委副书记家里来拉关系。你跟高育良称兄道弟是吧？什么师叔，什么同窗，你们这是搞什么？”
高育良笑着赶紧打圆场：“老领导，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陈岩石一甩手，“堂堂中枢巡视组组长，到了汉东第一件事不是查案子，是跑到省委副书记家里认师叔。这叫什么？这叫官官相护，这叫拉帮结派，这叫同流合污。我要告到中枢去！”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吴惠芬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站在原地没敢动。
顾承安收起了来时的客气劲，转过身，正面对着陈岩石：“陈老，我倒想请教您一件事。”
“你请教什么？”
“您现在站在这里，在高书记的家里，是在干什么？”
陈岩石梗着脖子：“我在向省委领导反映你巡视组作风的问题。你搞形式主义，搞官僚主义，把群众拒之门外。”
“好，您是在反映问题。”顾承安点了下头，“那我再问您，反映问题的正规渠道是什么？是走组织程序、逐级反映，还是跑到省委副书记的私人住宅里来告状？”
陈岩石张了张嘴。
“您是汉东省检原常务副检察长，组织程序您不可能不懂。巡视组有公开的举报电话、举报信箱、信访接待窗口，您要反映我的作风问题，可以写举报信投进信箱，可以打电话反映，也可以直接向中枢巡视办实名举报。这些渠道，今天早上全部公开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些渠道有用吗？你连我进门登记都不让。”
“我让您登记了，是您自己不愿意。”顾承安的话不急不慢，“您不走正规渠道，反而私下跑到省委副书记家中，要求人家以省委名义出面干预巡视组的内部工作。陈老，这种行为，算不算仗着老资格搞特权？算不算越级干预？”
陈岩石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手指哆嗦着指向顾承安：“你……你少给我扣帽子。我陈岩石这辈子不怕权力也不畏强权。我今天来找高育良，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大风厂一千三百名职工的血汗钱被人偷走了，三年了，没人管。我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不顾年迈到处奔走，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工人的饭碗，为的是国有资产不被侵吞。你一个年轻干部，不下基层、不懂民间疾苦，坐在酒店里摆架子，把真正为民请命的人往外赶，你有没有党性？”
这番话说完，陈岩石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没动，一副看戏的架势。
顾承安等陈岩石喘匀了气，才开口：“陈老，您说您是为了大风厂的工人，可真是这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