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
崔映桉眉眼弯弯,暂且放下了心中所想,本能的伸手将崔映浠拉了进来。
崔映浠的手心很暖,却有多年握剑留下来的老茧。
崔映桉推着崔映浠坐下,笑语盈盈,又转头看着另一旁略有些战战兢兢的千信,“千信,去把我先前吩咐你们备好的果子取过来吧。”
“桉桉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崔映浠噙着温和的笑。
崔映桉倒了一杯茶,在她身旁坐下,莞尔一笑,“姐姐的喜好,我怎么会不记得?”
崔映浠接过她推来的茶,托起轻盈的杯底,抿了一口,那一瞬又不着痕迹地抬眼深深的看了看崔映桉。
“那群马匹骤然发疯,桉桉可否被吓到?我听闻你险些被伤到,若是我早一些赶回来,或许也就不至于让你遭到那小人的算计了。”崔映浠说着还颇有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这怒不可遏的话音刚收尾,随之而至的就是一只温暖贴心的手,覆在崔映浠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姐姐不必自责,是对方太过分奸诈,这回发生的一切是我先前也没有完全预料清楚的。何况最后也是有惊无险,我如今正安然无恙的坐在你的身旁,那便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
崔映浠似露出骄傲的模样,故作打量的上下观望了自家妹妹几眼,“好啊,桉桉长大了,如今都到你来宽慰我的时候了?”
她反手握住崔映桉的手,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妹妹的掌心。
她记得很清楚,桉桉六岁那年非要跟着她翻墙去御花园摘枇杷,摔下来时手掌磕在石阶上,留了一道月牙形的疤。
那时她心疼得直掉眼泪,桉桉却举着血糊糊的手冲她笑,说“姐姐摘的枇杷最甜”。
那道疤还在这。
“桉桉,”崔映桉开口,“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有一回雷雨夜,你光着脚跑来找我,钻进我被窝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你还记得吗?”
崔映桉闻言,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起一幅画面,雨夜烛火摇曳,她抱着枕头赤脚踩过冰凉的地砖,推开门,姐姐的床帐半垂,里头伸出一只温暖的手将她捞了进去。
那画面清晰得像昨日,可当她试图去感受那份惊惶与依赖时,心底却空落落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知道那花是美的,却闻不到香。
“记得。”她笑着点头,眉眼弯弯,“姐姐还笑我,说我胆子比针眼还小。”
崔映浠也跟着笑,可那笑未达眼底。
那夜桉桉钻进她被窝时,脚丫子冰凉,贴在她小腿上,她一边嫌弃一边把妹妹搂得更紧。
眼前的妹妹……
崔映浠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她能嗅到风里最细微的血腥气,也能察觉到最亲近之人身上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容貌没有变,伤疤也还在。
可一个人若换了芯子呢,纵使皮囊一模一样,举手投足间那些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习惯,总会露出马脚的。
从前的桉桉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小灯,如今的桉桉,能在烛火全灭的暗室里安坐。
崔映浠将这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不显分毫。
她此番回京,一路听说了不少事。
她这个妹妹,从前是最厌恶阴谋诡计、权谋争斗的,如今却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甚至能面不改色地与崔静桓周旋。
要么是桉桉变了。
要么,这个桉桉,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桉桉。
这念头太荒唐,可她是一个将领,她信自己的直觉。
千信端了果子进来,红漆描金的盘子,里头摆着蜜渍青梅,糖霜桃片,榆钱糕……
崔映浠扫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
“桉桉,”她捏起一颗青梅,却不急着吃,“我记得你小时候最讨厌蜜渍的东西,说甜得发腻,如今倒爱吃了?”
崔映桉一怔。
她低头看着那碟蜜渍青梅,怎么也想不起来幼时对这些东西是个什么态度,喜欢还是讨厌?
“人总是会变的,姐姐。”崔映桉笑着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
崔映浠看着她,忽然笑了。
“说得对。”她将那颗青梅放回碟中,“人总是会变的。”
可有些东西,不该变。
崔映浠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崔映桉也跟着站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去一趟便殿,向父皇复命。”崔映浠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早些歇息,这两日受了惊,让千信给你煮碗安神汤。”
“姐姐今夜不留下来用膳吗?”
崔映浠看着她那双眼睛,心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双眼睛太像她母后了,像到她几乎要说服自己,这就是桉桉,只是长大了,真的只是变了,只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太久没回家,所以觉得生疏了。
“改日吧。”崔映浠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来,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英挺,“桉桉,你小时候总说,姐姐的剑是天下最锋利的,谁欺负你,姐姐就一剑劈了他。”
“往后也是一样的,有姐姐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崔映桉站在廊下,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她弯起嘴角:“好,桉桉记得了,姐姐的剑是为百姓握的,也是为我握的。”
崔映浠看着她,没再说话,几步踏进了暮色里。
崔映浠沉重的面容被掩藏在黄昏的刺目光芒里。
方才那句话,从前的桉桉不会那样回答。
那时候的桉桉会说:“姐姐的剑是杀敌的,桉桉不要姐姐为了我脏了手。”
从前的桉桉,心软得像一捧皎洁明月,见不得半点血腥。
崔映浠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不能贸然下结论。
也许只是桉桉经历了太多,心性变了,也许……也许她该再等等,再看看。
崔映浠想起出征前最后一次见崔映桉,妹妹抱着她的腰哭得喘不上气,说“姐姐你一定要回来,桉桉等你”。
……
崔映桉站在廊下,看着崔映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千信端着一碗安神汤过来,见她神色恹恹的模样,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崔映桉摇了摇头,接过汤碗,白瓷的碗壁温热地贴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几粒枸杞,目光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在那颜色浓厚的汤上能看到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