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争又抢,阿姐再爱我一次

江雨凌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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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幼时回忆·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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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仪式耗时整个上午,祭祀要用牛羊猪,祈求祖先保佑王朝安稳,五谷丰登。祭祀的时候有明确的顺序,要按照大梁会典的一切规制,从太祖一直到先帝,一步也不能少,彰显以孝治天下的理念。

承熙帝的子嗣不多,除了较为年长的大皇子崔静桓、二皇子崔静桁以及晟宁公主崔映桉以外,还有两位年纪较小的皇子,都不到十岁。

没什么存在感,也就不过多提了。

入夜以后,整座京城色彩就明亮了起来。不再只是灯笼的暖黄光彩,还有孔明灯的淡黄,以及小烟花棒的绚烂色彩。

除夕家宴设在奉天殿。

皇子们依次有自己的位置,只有崔映桉是这个例外,她被安排坐在皇帝的身侧下方一点。

不过也没有任何人敢置喙半句。

若是有太后,他们还可以借机说一两句,没有太后,那么皇帝想安排谁坐就谁坐。除夕家宴正是皇帝最高兴的时候,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扫他的兴。

崔静桁规规矩矩地坐在位子上,目光却总往崔映桉那边飘。

禁足虽然解了,可他从太庙祭祖回来后就被惠妃按在永和宫里背书,小烟花棒不让他玩,孔明灯也不让他碰,除夕日一点都不像除夕,他闷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

此刻他坐在席位上,看着满桌子山珍海味,听着丝竹管弦,心思却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崔映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崔静桁赶紧别开脸,装作去夹面前的菜,夹了一筷子笋丝送到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宫宴进行到一半,皇帝举杯说了些辞旧迎新的话,众人齐齐举杯应和。

崔映桉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小口,舌尖尝到一点甜味,又放下来了。皇帝觉得她身子弱,酒是沾不得多的,这点果酒也是她苦苦哀求之下,父皇准许了才摆在她面前,饶是如此,一杯也只敢喝两口。

宴席间有歌舞助兴,有说吉祥话的伶人,有献诗献赋的学士。

崔映桉坐在席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飘到了云霄殿。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一个人坐在屋里发愣,她给他送了那么多书,但除夕夜,总该看点不一样的东西吧?比如窗外的烟花?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上首传来皇帝的声音:桉桉。

她赶紧回神:儿臣在。

他笑问:你想什么呢?半日没见你动筷子。

一时间被抓包,崔映桉微微红了脸,低头道:儿臣在想,这雪下得好,来年定是个丰年。

皇帝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崔映桉悄悄松了口气。

她余光瞥见对面崔静桁正撇着嘴看她,她回了对方一个的眼神,崔静桁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崔静桁上面一个席位,坐着的是大皇子崔静桓,他将面前的情景收入眼底,只是朝崔映桉温和的笑了笑。

宫宴一直持续到亥时,众人聚在奉天门外,看爆竹燃起,望着烟花炸开道道艳丽的彩花,皆闭目许下来年的愿望,好一会儿方才散去。

众人三三两两退场,各回各宫守岁,放孔明灯。

崔映桉出了奉天殿,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千信赶紧把狐裘给她裹紧,又递上手炉。

殿下,回寝殿吗?

崔映桉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除夕夜月亮,明晃晃的令人心头涌上别样的情绪,月盘旁边缀着一众疏星,使深蓝的幕布不再单调。

崔映桉想起一个人。

一个即使是过年,也还在西北吃沙子,有家不能归的人。

若是没有战事,她本应该与她一起在除夕夜守岁的。

崔映桉收回目光:回吧。

……

正月初一,清晨,崔映桉被爆竹声吵醒了。她披衣坐起身,宫人们端着热水和热茶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元旦这日的元旦朝贺大典是大梁皇室新年最隆重的仪式。文武百官一早上就要身穿朝服,从午门入宫,按品级排列在奉天殿外,向皇帝恭贺新年。

在这一天,藩国使臣以及所有的宗室子弟也都会入殿朝贺。朝会结束后,皇帝要设宴文武百官和使臣。天坛后来增设了一个元旦祭天的仪式,与前一日的太庙祭祖形成天地双祭的格局。

与此同时,皇帝还会给皇子公主、百官群臣赏赐“新年钱”,依照品级和地位分发金元宝和特制银钱,正是这一习俗后来传到民间,逐渐演变成了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的传统。

崔映桉穿了一身圆领对襟半袖披袄,领口毛茸茸,袖口也同领口一样镶了白色的狐毛。

崔映桉从长宁宫里出来时,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对千信说:去云霄殿。

千信早就料到了,早已准备好暖轿。

云霄殿的院子里也扫过雪了,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风吹过来微微摇晃,像一串横排着的糖葫芦。管事太监正在门口,见崔映桉的轿子来了连忙迎上来:公主殿下新年大吉!穆小殿下也起了,在屋里呢。

崔映桉下了轿,推开屋门。

穆晏笙坐在书案前,但他没在看书,面前摆着那架她送的琴,手指搁在琴弦上,摆出一副要弹又不敢弹的样子。

见她进来,他立刻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崔映桉忍不住笑了:你弹啊,我又不吃了你。

穆晏笙低下头,耳尖红了一小片。

崔映桉走过去在琴案对面坐下,也不催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荷包递过去:喏,压岁钱。

穆晏笙抬起眼望着她,那只荷包是大红色的,绣着一簇金色的迎春花,他接过去捏了捏,里面像是装了几枚小小的金锞子,叮当作响。

崔映桉解释说:按规矩,压岁钱是要给的。你在云霄殿,也不能把你给忘了,我就给你补上了。

穆晏笙握着那只荷包,看了很久。

上一回收到压岁钱已经是多久以前了?

脑中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

他手指摩挲着荷包表面那簇金色的迎春花,低低地说了一句:新年安好。

崔映桉随即笑弯了眉眼:你也是,新年安好。

她伸手从旁边碟子里抓了一块油酥糕递给他,吃这个,和年糕一样,年年高。

穆晏笙接过油酥糕。

像是不好意思被盯着,他就这样故作淡定的转过身去吃了起来。

穆晏笙听到了崔映桉在笑,耳根更加滚烫了。

崔映桉靠在椅背上,看着穆晏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他左手还攥着那只红色荷包,指节都攥得发白了也不肯松。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地和红彤彤的灯笼,屋里是暖融融的炭火和沉香的青烟。

崔映桉忽然觉得,这个新年,也不是那么无聊。

至少比在昶云寺的那五年,有意思多了。

崔映桉把千信叫过来,穆晏笙瞬间转过身来看,手中的油酥糕也不香了,就这样一眨不眨的望着,以为她要回去了。

崔映桉只是让千信把她带来的东西取出来。

千信拿过来的是一本书,崔映桉接过递给穆晏笙,是新的《周易》注疏本。

那本旧的你看完了,换这本吧。这本注解更全一些,遇到不懂的,你多想想,实在想不通的……她顿了顿,弯起嘴角,等我来了再问我。

穆晏笙接过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崔映桉等了一会儿,看见他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谢谢殿下……”

她笑着站起身来,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好好待着,无聊了就弹弹琴,那琴放着也是放着。但也别耽搁太久,朝贺大典很快就要开始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他们会带着你过去。

穆晏笙点了点头。

大梁会典·朝贺仪有规定,元旦大朝会的参会人员序列里,“外夷官”“番邦进贡人员”属于固定参会群体,排在百官班次之后,赐宴序列之内。质子作为其他国长期居留梁廷的王室人员,其礼遇规格高于普通朝贡使臣,自然在参会范围内。

承熙年间还曾专门下诏,要求对在京的藩国质子,王室成员“凡大朝会、节庆宴飨,皆预得与”,将元旦朝贺纳入其必须参加的官方礼仪活动,既是为了彰显王朝的宗主国威仪,也是想让质子习熟中原礼制,增强对梁朝的文化认同。

燕国虽然不属于梁朝的藩属国,但战败之后把嫡长皇子送过来当质子,以求和平,离俯首称臣也就只差一个明面上的降表和请降仪式而已。

正是因此,穆晏笙自然也是有资格参加朝贺宴会的。

崔映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穆晏笙坐在书案前,怀里抱着那本新《周易》注疏本,膝上搁着她给的压岁钱荷包,窗外的天光映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原本过于苍白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淡暖的色调。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多月前那么透明了,像一朵终于被浇了水的花,叶子慢慢舒展开了,虽然还瘦,但已经有了活过来的迹象。

崔映桉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红灯笼的穗子在风里飘摇着,像一串一串的小火焰。

崔映桉站在廊下抬头看天,天是洗过的淡蓝色,暖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个角,柔柔地照着积雪,反出一片碎金子似的光。

千信,她忽然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他会不会长高一些?

千信想了想:穆殿下才九岁,肯定会长高的,只是这个岁数应该长得会有些慢,还要再过两三年。

崔映桉弯了弯眼睛,明年除夕,我给他带个更大的荷包。

她说完踩着雪往外走,靴底咯吱咯荷吱的,在宫道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暖轿在云霄殿门口等着她。

崔映桉在轿中慢慢舒出一口气,把自己往暖融融的引枕里又陷了陷。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晃着晃着,她竟有些困了,眼皮慢慢合拢,在暖轿的轻轻摇晃中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只胖兔子蹲在窗格上,眼睛亮晶晶的,身边围了一圈金灿灿的迎春花。

云霄殿里穆晏笙从书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踮起脚,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看见院子里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宫门外面。

他趴在窗沿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串脚印快要被新落的细雪盖住,才慢慢合上窗户。

回到书案前,他把那只红色荷包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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