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服饰经营部?”
林知夏握着听筒,又确认了一遍。
刘干事说道:
“对,负责人秦建国。”
“他们也通过推荐了?”
“还没有。”
“目前只是报名。”
“省里还要审核企业资料和产品样品。”
林知夏点头。
“明白了,谢谢刘干事。”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即说话。
孙姐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
“秦建国?”
“嗯。”
“他还有脸报名?”
林知夏把电话记录放下。
“报名又不犯法。”
“可他以前冒用咱们的牌子!”
“所以更要把事情分清楚。”
林知夏说道。
“以前的账,有以前的证据。”
“这次订货会,咱们凭自己的衣服去。”
……
孙姐仍有些不服气。
“我就是怕他又使坏。”
“我也怕。”
林知夏拿起春装样册。
“但怕归怕。”
“咱们该做的事不能停。”
……
第二天上午。
林知夏去了县商业局。
刘干事拿出报名材料。
“你们厂的资料基本齐了。”
“还差一份最近三个月的生产情况说明。”
“我今天补上。”
“另外,省里要求参展企业有稳定供货能力。”
“你们厂现在一个月能做多少?”
“两千多件。”
“如果春装订单增加呢?”
林知夏想了想。
“不能直接按两千多件全算。”
“冬装还有尾单。”
“春装也要试销。”
“具体能接多少,要看交货月份。”
……
刘干事笑了。
“别人恨不得把产量往大了写。”
“你倒是往小了算。”
“写大了容易。”
林知夏说道。
“到时候交不出货,难的是我们。”
……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深棕色夹克。
头发梳得油亮。
手里提着公文包。
正是秦建国。
看见林知夏,他先是一愣。
随后笑起来。
“哟,林老板也在。”
林知夏看着他。
“秦老板。”
“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不小。”
秦建国拉开椅子。
“还行。”
“比不上你们知夏厂。”
……
刘干事皱了皱眉。
“秦老板,你的材料带齐了吗?”
“带齐了。”
秦建国把文件袋放上桌。
“产品样册、经营资料、供货证明,都在。”
他说着,故意看了林知夏一眼。
“这次去沪市。”
“咱们可要好好比一比。”
……
林知夏合上自己的本子。
“比衣服?”
“当然。”
秦建国笑道。
“做服装不比衣服,比什么?”
“那就好。”
林知夏站起来。
“我还怕秦老板又想比别的。”
……
秦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
林知夏说道。
“那以后各做各的。”
“别再拿错别人的招牌。”
……
刘干事轻轻咳了一声。
秦建国没有再接话。
……
出了商业局。
陆沉舟正在门口等她。
“碰见秦建国了?”
“嗯。”
“吵起来没有?”
“没有。”
“这不像你。”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很爱吵架?”
陆沉舟笑了。
“倒也不是。”
“就是别人惹你。”
“你从来不肯白白受着。”
……
林知夏低头整理文件。
“这次我也不会白白受着。”
“那怎么做?”
“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她抬头。
“至于秦建国。”
“他要是真老老实实做衣服。”
“我没必要拦着。”
“可他要再伸手。”
“我就把证据摆出来。”
……
回到厂里。
林知夏召集孙姐、王梅和小何。
桌上放着订货会的费用清单。
展位费。
运输费。
住宿费。
样衣制作费。
宣传资料费。
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
小何拿着算盘,拨得噼啪响。
“知夏姐。”
“如果全按最高预算准备。”
“这次出去要花不少钱。”
“所以不能什么都带。”
林知夏说道。
“冬装带两款卖得最好的。”
“春装带三款。”
“每款四个尺码。”
“再准备面料色卡和订货说明。”
……
孙姐问:
“要不要多做些现货?”
“不用。”
“订货会不是摆地摊。”
林知夏笑了笑。
“人家看中款式。”
“要谈的是价格、数量和交期。”
“咱们带一堆衣服过去。”
“运费就先花掉不少。”
……
王梅拿起春01样衣。
“那这件放最显眼的位置?”
“对。”
“另外两款呢?”
“这周必须完成试穿修改。”
“但没定版之前。”
“不能急着印正式样册。”
……
林知夏又拿出一张新表。
上面写着:
客户名称。
订货款式。
尺码比例。
数量。
交货日期。
付款条件。
……
孙姐看了看。
“怎么连付款条件都单独列出来?”
“因为以前吃过亏。”
林知夏说道。
“订单不是越多越好。”
“货做出去。”
“钱收不回来。”
“厂子照样难过。”
……
下午。
省城新民百货打来电话。
春01首批三十件。
已经卖出二十二件。
剩下的八件。
有三件是xL码。
……
林知夏立即问:
“顾客怎么说?”
“版型不错。”
“但有几个个子不高的姑娘。”
“觉得xL衣长稍长。”
“颜色呢?”
“米灰色卖得最好。”
“深色也有人问。”
……
挂断电话。
她把记录交给王梅。
“下一轮先试深灰蓝。”
“xL衣长做两个试样。”
“不要直接改全部纸样。”
王梅点头。
“明白。”
……
孙姐拿着销量记录,忍不住笑。
“知夏。”
“这春装还真卖起来了。”
“才三十件。”
“不能高兴太早。”
“可已经有人催补货了。”
“那就先补二十件。”
……
孙姐一愣。
“只补二十?”
“对。”
林知夏说道。
“春天还没真正到。”
“现在买的人喜欢。”
“不代表后面所有人都喜欢。”
“咱们先把回头客留住。”
……
傍晚。
厂门口来了一辆小货车。
司机递来一张送货单。
“林老板。”
“省城发来的面料。”
林知夏核对数量。
却发现布料比原计划多了两匹。
“这不是我们订的。”
司机翻了翻单据。
“单子上就是这个数。”
“谁加的?”
“不知道。”
……
林知夏立刻让小何拿来采购记录。
两边一对。
果然多了两匹。
而且送货单上的收货单位。
写着“知夏服装厂”。
签收联系人却不是小何。
而是一个陌生名字。
……
“先别卸那两匹。”
林知夏说道。
“我们只收合同上订的数量。”
司机有些为难。
“那多出来的怎么办?”
“请供货商核实。”
“核实清楚再处理。”
……
孙姐低声问:
“会不会又有人使坏?”
“先别这么想。”
林知夏说道。
“也可能是供货商写错了。”
……
半小时后。
供货商回了电话。
确实是仓库把另一家客户的布混装了。
多出的两匹布,原本属于邻县一家服装店。
……
孙姐长长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
林知夏笑了。
“所以说。”
“不是每件不对劲的事。”
“都有人在背后算计。”
“先把账对清楚。”
“比猜来猜去有用。”
……
晚上。
陆沉舟来接她下班。
见她还在整理面料样卡,便坐在旁边等。
“听说今天差点白捡两匹布?”
“哪有白捡的好事。”
“真要收了。”
“以后还得退。”
陆沉舟笑着点头。
“林老板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厂长。”
“以前不正经?”
“以前像个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小裁缝。”
……
林知夏拿起一张色卡,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才拼命。”
陆沉舟笑着躲开。
“我说的是做生意的劲头。”
……
两人闹了一会儿。
林知夏忽然安静下来。
“沉舟。”
“嗯?”
“你说我娘当年要是有自己的厂。”
“会不会不一样?”
陆沉舟看着她。
“可能会。”
“也可能还是会遇到那些人。”
“但至少。”
“她能自己决定衣服做不做。”
……
林知夏低头。
手指轻轻摸过春01的领口。
“我现在才明白。”
“她为什么那么在意自己的名字。”
“因为名字后面。”
“是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
陆沉舟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所以你更要把知夏这个牌子做好。”
林知夏点头。
“嗯。”
……
第二天上午。
林知夏收到一封省里寄来的正式通知。
知夏服装厂。
通过沪市春季订货会初步审核。
只需按期提交最终样品资料。
就能参加。
……
孙姐高兴得直拍手。
“成了!”
“咱们真能去沪市了!”
车间里几个工人听见动静。
纷纷围过来。
“林厂长,真的?”
“真的。”
林知夏笑着点头。
“但先别高兴太早。”
“样衣还得做好。”
“订单也得靠咱们自己谈。”
……
工人们笑成一片。
有人说道:
“那我们可得把针脚做漂亮!”
另一个接话:
“以后沪市姑娘也穿咱们做的衣服!”
……
林知夏看着大家。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热意。
从一台旧缝纫机。
到现在三十八个人的厂子。
她终于带着自己的名字。
一步步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
下午。
秦建国却突然来了。
他没有带人。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声嚷嚷。
只是站在厂门口。
说想见林知夏。
……
孙姐不放心。
“知夏,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林知夏说道。
“就在办公室谈。”
……
秦建国进门后。
先看了一眼墙上的生产计划。
又看向桌上的春装样衣。
“林老板。”
“你们这厂办得不错。”
“有事直说。”
秦建国笑了笑。
“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是来干什么?”
“谈合作。”
……
林知夏抬头。
“合作?”
“对。”
秦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我手里有几个沪市客户。”
“你有厂子。”
“咱们可以一起接订单。”
……
林知夏没有接。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做工好。”
“而且有自己的款式。”
“条件呢?”
“客户我来谈。”
“生产你来做。”
“利润咱们分。”
……
林知夏看着他。
“款式署谁的名?”
秦建国一愣。
“当然是咱们共同的。”
“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款式是我设计的。”
林知夏说道。
“客户可以合作。”
“生产可以代工。”
“但原创署名不能含糊。”
……
秦建国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林知夏。”
“做生意不能太死板。”
“我不是死板。”
“我是把话说在前头。”
……
她把材料推回去。
“你如果真有客户。”
“可以按正常采购来谈。”
“数量。”
“价格。”
“交期。”
“付款。”
“每一项写清楚。”
“但我不接受拿自己的设计。”
“换一个说不清的利润分成。”
……
秦建国盯着她。
过了半天。
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变了。”
林知夏说道。
“以前我只会跟你争。”
“现在我知道。”
“合同该怎么写。”
……
秦建国站起身。
“行。”
“那就订货会上见。”
“订货会上见。”
……
他走到门口。
又停住脚步。
“对了。”
“有件事提醒你。”
林知夏看着他。
“什么?”
“沪市那边。”
“有人正在打听你们厂的供货能力。”
“谁?”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他们想拿一笔大订单。”
“试试你到底能不能接得住。”
……
林知夏没有接话。
秦建国笑了笑。
转身离开。
……
傍晚。
陆沉舟回到厂里。
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知夏。”
“沪市来的。”
“东华百货?”
“不是。”
“那是谁?”
“一个叫远成贸易的公司。”
……
林知夏接过传真。
上面写着:
春季女装采购意向。
数量。
五千件。
要求。
十五天内完成首批交货。
并在签约时提供全部款式纸样。
……
林知夏看完。
没有露出惊喜。
反而把传真放平。
“沉舟。”
“你觉得这订单怎么样?”
陆沉舟看了一眼。
“数量太大。”
“交期太紧。”
“还要纸样。”
……
林知夏点头。
“咱们厂一个月稳定才两千多件。”
“他张口就是五千。”
“还要求十五天交首批。”
“连首批多少件都没写。”
……
她拿起笔。
在传真上圈出一行字。
“最奇怪的是这里。”
“什么?”
“签约时提供全部款式纸样。”
……
陆沉舟皱眉。
“这不像正常采购。”
“对。”
林知夏说道。
“正常买衣服。”
“看样衣、质量和交期就够了。”
“为什么非要我的纸样?”
……
她把传真折好。
放进文件袋。
“先查这家公司。”
“然后回函。”
“回什么?”
林知夏拿起钢笔。
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
“感谢贵公司关注知夏品牌。”
“但我厂不接受以交付原创纸样作为采购前提。”
……
写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
又补上一句。
“如有真实采购需求。”
“欢迎按现有产能及正常合同条件洽谈。”
……
陆沉舟看着她。
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把门关上了?”
“没有。”
林知夏放下笔。
“我只是告诉他们。”
“想买衣服。”
“门开着。”
“想拿走我的设计。”
“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