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盯着桌上的通知,整整看了十分钟。
省级春季产品展示及订货交流活动。
受邀企业需要提交下一年度品牌发展计划,以及新增生产能力说明。
前一项,她心里有数。
后一项,却让她犯了难。
知夏服装厂现在有三十八名正式工人,两名学徒。
机器看着不少,可真正能稳定使用的设备,远没有账面上那么宽裕。
尤其是锁边工序。
只要订单稍微集中,就容易堵在那里。
如果为了争取省里的扶持,把产能写得漂亮些,倒也不难。
可真到了交货的时候呢?
林知夏拿起笔,把刚写下的“扩大生产规模”六个字划掉。
重新写了一行。
先解决瓶颈,再考虑扩产。
……
第二天上午。
林知夏把孙姐、王梅、刘师傅和小何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三份东西。
现有订单表。
设备使用记录。
还有省里要求的发展计划。
孙姐看完通知,眼睛一亮。
“知夏,这是好事啊!”
“要是省里愿意扶持,咱们是不是就能多买几台机器?”
“还没定呢。”
林知夏笑了笑。
“人家现在要的是计划,不是给咱们送钱。”
孙姐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不是先高兴高兴嘛。”
……
林知夏把订单表推到几人面前。
“咱们先算眼前的。”
“沪市春01还有两百件要交。”
“从容系列的四百件,正在确认合同。”
“省城还有正常补货。”
“如果全部挤在一起,哪道工序最容易出问题?”
刘师傅几乎没有犹豫。
“锁边。”
孙姐点头。
“还有整烫。”
“锁边一慢,后面就得等。”
……
林知夏拿起笔。
“那就先解决这两个地方。”
小何问:
“是不是要招人?”
“招人也得有机器用。”
林知夏说道。
“而且新人进来,不是当天就能独立做合格品。”
“咱们不能把希望全压在加人上。”
……
刘师傅想了想。
“如果再添一台状态好的锁边机,工序会顺不少。”
“但得试过机器。”
林知夏接过话。
“还得查清来源。”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台从新枝转过几道手的旧机器,已经给他们上过一课。
……
林知夏继续说道:
“新增设备先列进计划。”
“买不买,什么时候买,得看资金。”
“不能为了扩产,把发工资的钱都花出去。”
……
孙姐认真起来。
“那咱们明年到底准备做多少?”
林知夏没有立即回答。
她翻开最近三个月的生产记录。
“先把每个月实际完成多少、合格多少、用了多少工时算出来。”
“再根据新增设备能提高多少效率,做两套计划。”
“一套不添机器。”
“一套添一台锁边机。”
……
小何点点头。
“这样就知道差多少了。”
“对。”
林知夏说道。
“省里要看发展计划。”
“咱们就给他们看真正能做到的计划。”
……
会议开完。
几个人各自忙了起来。
林知夏留下王梅。
“从容系列的试穿记录,你再帮我整理一份。”
王梅有些疑惑。
“不是已经定版了吗?”
“款式基本定了。”
“但咱们要把为什么这么设计写清楚。”
……
林知夏拿起样衣。
“肩背为什么留活动量。”
“口袋为什么加深。”
“领口为什么做得简单。”
“这些不是随便改的。”
……
王梅看着那件浅茶灰色外套,忽然笑了。
“我还真没想到。”
“咱们几个试衣服提的意见,也能写进发展计划。”
“当然能。”
林知夏说道。
“顾客喜欢什么,穿着哪里不舒服。”
“这些比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猜有用。”
……
下午。
沪市梁经理打来了电话。
三家百货公司的采购条件已经初步确认。
一家一百五十件。
一家一百件。
另一家一百五十件。
合计四百件。
分三批交货。
首批一百二十件,约一个月后交付。
后续两批按合同约定安排。
……
林知夏逐项核对。
“梁经理,尺码比例呢?”
“都列在采购单上了。”
“颜色比例?”
“深青蓝多一些。”
“付款条件?”
“每家不完全一样。”
……
林知夏拿起笔。
“那就分别签合同。”
“不能把三家的货款和交期混在一起算。”
梁经理笑了。
“林老板,你真是一点都不肯含糊。”
“不是不肯含糊。”
林知夏说道。
“是怕后面算不清楚。”
……
双方又谈了半个多小时。
最终约定由三家百货公司分别寄来正式采购合同。
知夏服装厂核对无误、双方签章后,再安排对应批次的生产。
……
挂断电话。
孙姐正好进来。
“怎么样?”
“条件基本谈好了。”
“四百件都要?”
“都要。”
孙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这下从容系列真有盼头了!”
……
林知夏也笑。
可笑过以后,她还是提醒:
“合同还没签完。”
“钱也没到账。”
“现在只能先准备,不算正式开工。”
……
孙姐摆摆手。
“知道啦!”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小何的账本。”
“一分钱都得对上!”
……
两天后。
小何把产能核算结果送进办公室。
林知夏看了半天。
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了?”
小何有些紧张。
“是不是我算错了?”
“没有。”
林知夏摇头。
“就是比我原来想的还紧。”
……
按照最近几个月的实际记录,工厂维持原有设备和人员配置,正常月份大约能够稳定完成两千多件不同款式的成衣。
可这个数字不能直接套到每一种衣服上。
普通衬衫工序少。
春装外套工序多。
“从容”虽然款式简洁,但肩部、口袋和整烫都有要求。
如果全部按最简单的衣服计算,产能就会被高估。
……
林知夏拿起红笔。
把计划书里原本写着的“月产三千件”划掉。
小何一惊。
“知夏姐。”
“这个数字不写了?”
“不写。”
“可别人会不会写得比咱们高?”
林知夏抬头。
“别人写多少,是别人的事。”
“咱们得知道自己能做多少。”
……
她重新写下:
现有条件下,以实际订单结构核算月度产量。
新增设备后,先试运行,再根据合格产出调整计划。
……
小何看了看。
“这样是不是不够气派?”
“计划不是拿来撑场面的。”
林知夏说道。
“是拿来照着做的。”
……
傍晚。
陆沉舟过来时,林知夏还在改计划书。
桌上堆满了纸。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以前画衣服,改几次就够了。”
“现在写计划,比改纸样还麻烦。”
陆沉舟拿起一页看了看。
“你这是准备把厂子怎么做,都写进去?”
“嗯。”
“那挺好。”
……
他翻到设备采购那一页。
忽然问:
“你准备在哪里买新机器?”
“还没定。”
“南城那边有几家经营部。”
“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林知夏抬头。
“这次可得把手续查清楚。”
陆沉舟笑了。
“知道。”
“机器编号、买卖凭证、付款记录。”
“最好再看看原来是谁用的。”
……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
“看来你也长记性了。”
“跟着林厂长做事。”
陆沉舟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长记性可不行。”
……
说笑过后。
他忽然发现计划书里有一行字。
建立稳定的技术工人培养制度。
“这是什么?”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想让厂里的熟练工带新人。”
“不是临时教两下。”
“而是把每道工序的要求定下来。”
……
陆沉舟点头。
“这样以后招人,也不会全靠老师傅盯着。”
“对。”
林知夏说道。
“厂子不能永远靠孙姐一个人跑前跑后。”
“也不能所有事都等我拿主意。”
……
她停了一下。
“我想把知夏做成一个真正能自己运转的厂子。”
陆沉舟看着她。
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这想法,比多买十台机器还重要。”
……
又过了几天。
三家沪市百货公司的正式合同陆续寄到。
林知夏逐份核对。
其中两家的条件,与之前商量的一致。
可第三家合同里,有一条让她停住了笔。
首批货品售出后,采购方再结算相应货款。
……
林知夏皱起眉。
这和之前谈的采购方式不一样。
如果货卖得慢。
钱就可能迟迟收不回来。
而面料、人工、运输,都要工厂先垫付。
……
孙姐看了一眼。
“这不就是先拿咱们的衣服去卖?”
“差不多。”
林知夏说道。
“更接近代销。”
“那怎么办?”
“先谈。”
……
她拿起电话。
联系第三家百货公司的采购负责人。
对方姓邵。
听完林知夏的疑问,语气十分客气。
“林老板。”
“我们商场新品牌都是这么做的。”
“卖得好,后面自然会加单。”
……
林知夏没有急着反驳。
“邵经理。”
“如果是代销。”
“那库存归属、退货条件、损耗责任,都需要另外约定。”
“不能直接按采购合同签。”
……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林老板。”
“你是不是不太想合作?”
“想。”
林知夏回答得很干脆。
“但合作方式得说清楚。”
……
邵经理笑了笑。
“这样吧。”
“我们可以先拿五十件试销。”
“售出部分按月结算。”
“没卖掉的,约定期限后退回。”
……
林知夏想了想。
“五十件可以讨论。”
“但得单独签代销协议。”
“退回的衣服要保持完好。”
“运输和保管责任也要写明。”
……
邵经理答应先让商场拟一份新协议。
……
挂断电话。
孙姐立刻问:
“那四百件怎么办?”
林知夏把第三家合同放到一边。
“前两家的二百五十件,条件合适,可以先签。”
“第三家的先不算正式采购订单。”
“如果最后谈成五十件代销。”
“咱们就按五十件安排。”
……
孙姐有些可惜。
“这一下少了一百件。”
“不是少了。”
林知夏说道。
“是不能把没收回钱的货,也当成已经卖出去了。”
……
她拿起生产计划。
重新调整数量。
前两家正式采购,二百五十件。
第三家待谈代销,最多五十件。
原本四百件的意向,并没有全部变成确定订单。
……
小何看着修改后的表格。
忍不住说道:
“知夏姐。”
“这样写进省里的材料,会不会不好看?”
林知夏笑了。
“有什么不好看?”
“真实的订单,就是最好的材料。”
……
当天晚上。
林知夏终于完成了发展计划初稿。
没有夸张的产量。
没有不切实际的扩张。
只有清清楚楚的几件事。
稳定现有订单。
完善质量管理。
培养熟练工人。
逐步补齐设备。
继续开发适合不同年龄女性的原创服装。
……
最后一页。
她写下了自己的目标。
让知夏成为一家靠设计和质量留住顾客的服装企业。
……
写完。
林知夏放下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车间里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灭。
她伸了个懒腰。
刚准备收拾东西。
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了。
……
“喂,知夏服装厂。”
“请问是林知夏厂长吗?”
“我是。”
“林厂长您好。”
“我是省轻工系统春季展示活动筹备组的工作人员。”
……
林知夏立刻坐直。
“您好。”
“我们收到了您提交的报名确认。”
“有件事需要提前通知。”
“您说。”
……
对方翻动纸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这次展示活动。”
“除了产品陈列和订货交流。”
“还增加了一个现场介绍环节。”
……
“现场介绍?”
“对。”
“每家企业需要派一名负责人。”
“向评审和采购代表介绍自己的品牌定位、产品特点,以及未来发展方向。”
……
林知夏愣了一下。
“要当着那么多人讲?”
“是的。”
对方笑着说道。
“时间不长。”
“大约十分钟。”
……
挂断电话后。
林知夏坐在椅子上。
半天没有动。
……
她会裁衣服。
会画纸样。
会和采购经理谈合同。
也敢在考察组面前说明问题。
可让她站在一群省城领导和百货公司采购代表面前,讲自己的品牌……
她还真没有试过。
……
陆沉舟见她发愣,忍不住问:
“怎么了?”
林知夏慢慢抬头。
“沉舟。”
“省里让我上台讲话。”
陆沉舟一怔。
随后笑了。
“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呀!”
林知夏难得露出几分慌张。
“我连开会都不爱多说话。”
“让我当着那么多人讲十分钟。”
“万一说错了怎么办?”
……
陆沉舟看着她。
忽然问:
“知夏。”
“你第一次拿着自己做的衣服去百货公司推销时。”
“怕不怕?”
“怕。”
“那后来呢?”
“后来……”
林知夏想了想。
“后来就不怕了。”
……
陆沉舟笑着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衣服好在哪里。”
……
话说出口。
林知夏忽然安静下来。
陆沉舟看着她。
轻声说道:
“那这次也一样。”
“你不用学别人讲得多漂亮。”
“只要把你为什么做知夏。”
“为什么做从容。”
“又准备怎么把厂子做好。”
“讲清楚就行。”
……
林知夏低头看着桌上的发展计划。
许久。
她慢慢笑了。
“你说得对。”
……
她重新拿起一张白纸。
在最上方写下:
知夏服装厂春季展示活动介绍稿。
想了想。
又把标题划掉。
换成了一句话。
我想做让普通女人穿得起、穿得舒服,也穿得漂亮的衣服。
……
写完这句话。
林知夏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她知道。
这不是一句为了讨好评审才说的话。
而是她从拿起剪刀的第一天起。
就一直想做成的事。
……
只是她还不知道。
这次省级展示活动上。
除了采购代表和评审人员。
还有一个她许久没有正面见过的人。
也收到了入场邀请。
林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