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死死攥着那枚微型铜管,手心的汗水几乎要将铜锈浸透。
“别开……那扇门……”
父亲陆寿廷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旋,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反复拨弄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陆远大口喘着粗气,双眼的灼烧感已经从眼球蔓延到了后脑勺。他试图睁开眼,但视线里只有一片暗红色的重影,像是隔着一层渗血的薄膜在看世界。
哪扇门?
平安里3号是典型的石库门建筑,楼上楼下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扇门。是地下室那扇被封死的暗门?还是父亲生前严禁他进入的阁楼小间?
“该死……”
陆远低声咒骂了一句,精算师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纠结遗言的时候。陈克还没死,那个阴鸷的特工像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剩下檐水滴落在青砖上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远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向外屋。他需要止血药,更需要弄清楚陈克的动向。
他的手在裁缝台上盲目地摸索着,指尖略过冰冷的剪刀、粗糙的皮尺,最后停在了一堆细碎的呢绒碎布上。
那是陈克前两天送来的。
当时陈克拿了一件汪伪76号的制服,非要陆远连夜改窄腰身。这堆碎料,就是从那件沾满了血腥气的制服上剪下来的边角料。
陆远的手指微微颤抖。
异能的冷却期还没过,强行催动的后果可能是永久性的视力损伤。
但他没得选。
陈克这种人,绝不会因为一次栽赃就收手。在精算逻辑里,当对手陷入绝境时,唯一的选择就是梭哈。
陆远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按在那块呢绒碎布上。
“起!”
他在心里怒吼一声,大脑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破碎声。
轰——
剧烈的耳鸣瞬间席卷了感官,陆远感觉到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声音,出现了。
那是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滋啦”声,紧接着是浓重的呼吸声,伴随着一股廉价烟草的味道——回溯异能带来的联觉让他几乎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烟味。
“陈先生,这买卖风险太大了。”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响起,带着上海弄堂流氓特有的油腻感,“法租界巡捕房最近盯得紧,萨维尔那老小子可不好对付。”
是“独眼彪”。
法租界这一带臭名昭着的泼皮头子,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敢打敢拼的亡命徒。
“少废话。”陈克的声音冷得像冰,还带着一丝压抑的咳嗽,“巡捕房那边我自然有办法打点。你只需要带人去收房。”
“收房?那裁缝能答应?”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陈克冷笑一声,陆远甚至能听到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这是伪造的五千法币欠条,上面盖了陆寿廷生前的私章。这枚章是我从76号档案室里顺出来的,没人分得出真假。”
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清脆而致命。
“明天一早,你就带人登门。”陈克的声音愈发阴狠,“姓陆的现在就是个瞎子,他翻不了天。如果他不肯签地契,就直接弄死在铺子里,伪装成入室抢劫。”
“那地契到手后……”
“地契归我,这栋楼里的财物归你。有了这份地契,我就能去吴四宝那里换个前程。至于你,独眼彪,你在这片地界上就能横着走。”
声音戛然而止。
陆远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脱力般瘫倒在裁缝台旁,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那堆呢绒碎布上。
“噗——”
暗红色的血迹迅速在青灰色的呢绒上晕开,触目惊心。
陆远剧烈地咳嗽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行的计算机,疯狂计算着各种概率。
五千法币。
在这个通货膨胀的年代,这笔钱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商铺。陈克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击,用一张伪造的欠条,彻底吃掉他的平安里3号。
陈克现在是亡命徒。
他被沈曼追杀,又被巡捕房通缉,平安里3号的地契是他唯一的投名状。只要把这栋楼献给76号的吴四宝,他不仅能洗清嫌疑,还能摇身一变成为功臣。
“明天一早……”
陆远抬手抹掉眼角的血迹,指尖在裁缝台上无意识地划动。
现在是深夜两点。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现在就像一个守着金矿的残废,四周全是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林秋水、沈曼、顾雪樱……这些女人虽然暂时被他震慑,但如果独眼彪带着几十号流氓冲进来,她们绝不会为了一个破落裁缝去硬拼。
甚至,她们会顺手推一把,好趁乱摸清这栋楼的底细。
陆远撑着台角站起来,身体摇晃得厉害。
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破局的办法。
利用巡捕房?萨维尔虽然有把柄在他手里,但那老狐狸绝不会为了他去硬刚76号的背景。
利用沈曼?军统的刀虽然快,但沈曼现在自身难保,她不会轻易暴露。
“资产保卫战……”
陆远低声呢喃,眼神在黑暗中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贪婪和狠辣。
这栋公寓是他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唯一资本,谁敢动他的房子,他就让谁死。
他摸索着走到铺子正门,想去确认一下门闩是否插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从门板下方传来。
“沙沙——”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却清晰无比。
陆远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裁缝台上的大剪刀。
他屏住呼吸,微微低头。
视线虽然模糊,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在门槛的缝隙处,一张薄薄的、惨白的纸片,正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外面塞了进来。
纸片在青砖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最后停在了他的脚尖前。
陆远死死盯着那张纸片,心脏狂跳不止。
是陈克的最后通牒?还是独眼彪的探路石?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触碰到纸片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指甲盖直接钻进了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