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睁开眼时,脑子里像是有几百个算盘珠子在同时拨动,震得生疼。
窗外,1940年上海滩的细雨正顺着石库门的黑瓦滴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布料的霉味和煤烟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残留着线头的裁缝手,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三张催缴单。
法租界巡捕房的规费,5块银元。
水电煤气费,3块银元。
还有一张利滚利的高利贷借条,本利合计32块银元。
陆远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四个铜板。
“穿越成精算师,结果落地成了个破产裁缝。”
陆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这栋祖传的平安里3号公寓,原本是原主最后的指望。老实了一辈子的裁缝攒了点积蓄,想买两张去香港的船票逃离乱世,结果被骗得精光,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裁缝铺的地板上。
现在的陆远,不仅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屁股债。
“咚!咚!咚!”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震得阁楼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陆裁缝!死哪去了?开门!”
陆远眉头微皱,精算师的本能让他迅速在脑海里勾勒出对方的身份——老王,平安里3号目前唯一的租客,一个在码头混日子的老油条。
陆远走下木梯,拉开虚掩的铺子大门。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扑面而来,老王歪着肩膀跨进门,一脸横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老王,还没到收租的日子吧?”陆**静地问。
“收个屁租!”老王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手往柜台上一拍,“老子是来退租的!这破楼阴气重,老子不住了。赶紧的,把那十五块银元的押金退给我。”
陆远看着柜台上被拍起的浮尘,心里冷笑一声。
十五块银元?
他现在连十五个铜板都凑不齐。
“老王,合同上写得清楚,租期未满退租,押金是不退的。”陆远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少废话!”老王眼珠子一瞪,逼近一步,粗壮的胳膊直接横在陆远面前,“陆裁缝,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在十六铺码头是干什么的?这钱你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裁缝铺!”
陆远看着对方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老王这种滚刀肉,突然急着退租,还非要这笔押金,逻辑上说不通。按理说,他这种人宁可赖账也不会主动搬走。
除非,他有了别的发财路子,而且这路子跟这栋房子有关。
“老王,你先把烟熄了,咱们有话好商量。”陆远指了指老王手里那半截还在冒烟的香烟。
“商量个屁!”老王骂骂咧咧地把烟头狠狠摁在柜台的木板上,火星四溅,“给你半个钟头,去借也好,去偷也罢,拿不出钱,老子就拿你的地契抵债!”
老王转身大摇大摆地出了门,临走前还故意把铺子的木门撞得震天响。
陆远盯着柜台上那个焦黑的烟头,伸手想要将其清理掉。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半截残烟的瞬间,大脑突然像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
“轰!”
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紧接着,一段清晰的对话声在脑海中炸响:
“老王,那怂包裁缝快撑不住了。今天再去逼他一把,要是拿不出钱,咱们晚上带几个人,把那张祖传地契摸出来。76号的吴队长说了,只要拿到这栋楼的地契,直接去领五十块大洋的赏钱。”
“嘿嘿,放心吧,那小子胆子比耗子还小,吓唬两句就瘫了。”
声音戛然而止。
陆远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他的视网膜上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血丝,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是要炸开一般。
“这是……回溯?”
陆远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那枚烟头。
作为精算师,他从不相信奇迹,但刚才那段对话的真实度,绝对不是幻觉。
老王要偷地契,而且背后站着76号的人。
76号,汪伪特工总部,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既然这房子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那就找最硬的骨头来镇宅。”
陆远眼神冷了下来,精算师的逻辑模型瞬间建立。老王只是个前哨,如果这栋楼保不住,他在这乱世里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忍着异能使用后的剧烈头痛,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压箱底的红纸,又提笔蘸饱了墨汁。
他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带出一股肃杀的气息。
片刻后,一张墨迹未干的招租启事出现在柜台上:
【招租:平安里3号,石库门单间。租金减半,仅收市价五成。要求:身份清白,独来独往,谢绝普通人。】
陆远看着“谢绝普通人”五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在1940年的上海滩,越是想藏身的人,越是不差钱,也越是身手不凡。
他不需要普通的房客,他需要的是那些潜伏在阴影里、能够让76号也感到忌惮的顶级猎食者。
他要在这修罗场的中心,建一座谁也动不了的堡垒。
雨下得更大了。
陆远撑起一把破旧的黑油纸伞,走出弄堂,将那张鲜红的启事贴在了平安里弄口的木柱上。
浆糊还没干透,雨水打在红纸上,晕开了一抹暗红,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陆远刚转身准备回屋,脚步却微微一顿。
弄堂转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旗袍的女人,撑着一把大红色的油纸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腿。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转角,目光越过雨帘,死死地盯着木柱上那张还没贴稳的红纸。
陆远没有回头,精算师的直觉告诉他,第一条大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