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的咳嗽声还没落下,包厢内的空气便彻底凝固了。
季老先生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消瘦,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季……季老头……”
韩七爷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他猛地推开面前那堆紫砂壶残片,右手闪电般抹向腰间。
咔哒!
勃朗宁1910的保险被瞬间拨开,黑漆漆的枪口死死抵住了陆远的太阳穴。
“别过来!”
韩七爷的眼角剧烈抽搐,横肉在脸上扭曲成一团。
“季老头,你既然听到了,我也没必要装了。让你的人退后,不然我先送这姓陆的下地狱!”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屏风侧翼的三名汪伪特工也动了。
他们动作极快,呈品字形散开,三支手枪同时举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将季老先生和陆远全部笼罩在内。
陆远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的视网膜里正漫开大片大片的血红,那是异能强行穿透杂音后的反噬。耳鸣声震耳欲聋,眼角渗出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溅开一朵微小的血花。
他看不清韩七爷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颤抖的轮廓。
“七爷,枪拿稳点。”
陆远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手抖成这样,子弹容易打偏。”
“闭嘴!你这个疯子!”
韩七爷歇斯底里地吼道,枪口在陆远的头侧狠狠顶了顶。
他转头看向季老先生,眼神里透着困兽犹斗的疯狂:“季老头,我知道你在法租界有势,但今天这屋里全是吴队长的人。放我走,这本账册我带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季老先生停下脚步,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七爷,你在青帮待了三十年。”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严。
“三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吃里爬外的畜生?”
“那是你逼我的!”
韩七爷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你守着那些老规矩不放,兄弟们都要饿死了!吴队长能给金条,能给地盘,你能给什么?你就给这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训?”
汪伪特工的首领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老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韩七爷现在是我们特工总部的贵客,你若是想动他,怕是得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
包厢外的雷声愈发沉闷,火药味与残存的茶香混合在一起,压抑得让人窒息。
陆远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却在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笑什么?”
韩七爷猛地转过头,眼神狰狞。
“我笑你死到临头,还在做发财梦。”
陆远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七爷,虽然视觉模糊,但那股精算师特有的冷静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韩七爷,你觉得吴四宝保你,是因为你长得俏?”
韩七爷愣了一下,枪口微微一晃。
“他保你,是因为你能帮他吞掉南市的生意。可要是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你觉得,他还会要你这个废物吗?”
“你胡说!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韩七爷疯狂地挥动着左手,指着桌上那本账册。
“这上面记着所有的进项,只要我拿到它……”
“那上面记的,只是你想让别人看到的。”
陆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核算一笔微不足道的布料钱。
“真正的账,在你的脑子里,也在我的脑子里。”
陆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大脑炸裂般的剧痛,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汇丰银行,账号hF-0932,那是你三年前开的。户名是你乡下那个早就死掉的表哥,余额法币六万七千四百。”
韩七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抵在陆远头侧的枪口,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只是开胃菜。”
陆远没理会他的惊恐,继续报数,声音毫无起伏。
“花旗银行,名为‘赵德兴’的隐名账户。这是你去年为了洗白那批私盐款特意设的,余额三千五百美金。密码是你原配夫人的生辰,对吗?”
韩七爷的脸色瞬间从灰败变成了惨白。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赫赫的粗气声。
“还有最后一家。”
陆远微微前倾身体,尽管双眼几乎失明,但他依然准确地捕捉到了韩七爷崩溃的气息。
“横滨正金银行。那是你半个月前刚存进去的,也是你给日本人留的投名状吧?里面存的不是钱,是南市三个秘密仓库的提货凭证。”
陆远每念出一个字,韩七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横滨正金”四个字落下时,韩七爷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红木椅上。
当啷。
那支沉重的勃朗宁1910滑落在地,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完了……全完了……”
韩七爷失魂落魄地呢喃着,眼神涣散。
这些账户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他保命的底牌。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吴四宝都不知道具体的账号和数额。
可现在,这个裁缝竟然当着季老先生的面,把他的底裤都给扒光了。
季老先生看着陆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他原本以为陆远只是个有点胆识的后辈,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手里掌握的信息,竟然恐怖到了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算账了。
这是在算命。
“季老先生。”
陆远转过头,虽然看不清老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目光。
“韩七爷私吞公款、勾结外敌的证据,现在都在这儿了。至于怎么处置,那是青帮的家事,陆某不便插手。”
陆远说完,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桌沿。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异能的透支让他的意识开始出现大片的空白。
季老先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陆老板,这份情,青帮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韩七爷,眼神冷得像冰:“韩老七,按规矩,你该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规矩?”
一直没说话的汪伪特工首领突然冷笑一声。
他大步走到韩七爷身后,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废掉的棋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季老先生,韩七爷虽然是个废物,但他现在还挂着我们特工总部的名头。你想动他,问过我了吗?”
季老先生眉头微皱,拐杖重重一顿:“这里是法租界,不是你们的极司菲尔路!”
“法租界又如何?”
特工首领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去捡地上的枪,而是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韩七爷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韩七爷被打得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翻滚到地上。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特工首领看都不看地上的韩七爷一眼,右手猛地一转。
原本指向陆远的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最后死死抵住了季老先生的心口。
“季老先生,既然韩七爷的账算完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你怎么送我们哥几个平安出界的事了?”
包厢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再次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