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远迈过门槛,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但这香味里却裹挟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还有陈年烟垢的腐臭感。
包厢内,袅袅青烟在光柱中扭动。
陆远眼前的视线微微晃动,异能反噬后的耳鸣像是一群蝉在脑壳里疯狂振翅。他强行稳住重心,视线在屋内扫过。
韩七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绸缎对襟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布满黑毛的胸膛。一双阴鸷的招风眼微微眯起,正冷冷地打量着进门的陆远。
韩七爷手里把玩着两枚硕大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碎骨声。
“陆老板,你迟到了三分钟。”
韩七爷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远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两侧的屏风上。
屏风是苏绣的百鸟朝凤,但在半透明的绢布后面,三个模糊的人影正若隐若现。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钻进陆远的耳朵。
那是撞针挂机、子弹上膛的脆响。
陆远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汪伪特工最常用的勃朗宁1910型,消音效果虽然一般,但近距离射击威力极大。
三支枪。
陆远在心里迅速得出了结论。
“七爷的请帖重千斤,陆某这双腿走得慢了些。”
陆**静地开口,声音虽有些虚弱,但语调极其平稳。
他迈步走向韩七爷对面的空位。
每一步,他都走在屏风后枪手的射击死角边缘。这是他进门前利用那一瞬的感应,在脑海中精确计算出的路径。
“站住。”
站在韩七爷身后的歪嘴厉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陆远,谁让你坐的?”
陆远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歪嘴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韩七爷请我来,是谈生意的,还是来罚站的?”
陆远转过头,直视着韩七爷那双招风眼。
“要是罚站,尚贤坊门口的石狮子更合适。”
韩七爷转动核桃的动作顿了顿,阴冷的目光在陆远惨白的脸上停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有胆色。难怪赵秃子会栽在你手里。”
韩七爷摆了摆手,示意歪嘴退下。
“坐吧。陆老板这身长衫不错,像个读书人。”
陆远拉开椅子,动作不紧不慢。
他先是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确保坐姿端正,然后才缓缓坐下。整个过程中,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紊乱,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三面屏风扫过一眼。
这种近乎病态的冷静,让韩七爷脸上的横肉微微抖了一下。
“七爷抬举,裁缝的命,也就剩下这层皮了。”
陆远坐定,双手平放在红木桌面上。
“皮要是破了,肉可就保不住了。”
韩七爷把核桃猛地往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陆远,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赵秃子的命,尚贤坊的流水,还有你那个失踪的伙计金算盘。这几笔账,你打算怎么平?”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屏风后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那是枪手在调整射击姿态。
陆远感觉到额角的冷汗在往下滑,但他没有去擦。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发黄的账册,轻轻放在了油亮的红木桌面上。
“账,确实得平。”
陆远的手指按在账册上,指尖感受着封皮的粗糙质感。
“不过,在平我的账之前,七爷是不是该先算算自己的账?”
韩七爷眯起眼,目光落在账册上,嘴角露出一抹嘲弄。
“账册?陆远,你以为拿几页烂纸,就能买你的命?”
“这可不是烂纸。”
陆远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是七爷在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的‘养老金’。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每一笔从南市码头抽走的‘水钱’,在这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远每说一个字,韩七爷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七爷,吴四宝队长要是知道你私下里扣了这么多‘孝敬’,你觉得他会怎么跟你平这笔账?”
韩七爷掌心的核桃不再转动了。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陆远捕捉到了。
陆远的异能虽然还在反噬,但他现在的感官极其敏锐。
他注意到韩七爷手边放着一把色泽暗红的紫砂壶。
那壶的包浆极厚,壶盖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茶渍。
陆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跳动,他在计算,计算韩七爷的心理防线还能撑多久。
“陆远,你这是在找死。”
韩七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浓烈的威胁。
“你觉得,是你先把这东西交出去,还是我的人先把你打成筛子?”
“七爷可以试试。”
陆远靠回椅背,神色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我既然敢来,这东西就不止一份。只要我今天走不出醉仙楼,半个钟头后,另一份账册就会准时出现在极司菲尔路76号的办公桌上。”
陆远撒了个谎。
他根本没有第二份账册,沈曼虽然在外面,但她并没有这个备份。
这是一场豪赌。
他在赌韩七爷的贪婪,也在赌韩七爷对吴四宝的恐惧。
韩七爷死死盯着陆远,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那只西洋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陆远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把紫砂壶。
他知道那把壶里藏着更致命的秘密,那是韩七爷私吞货款的证据,是他未来彻底掌控这老狐狸的绳索。
但现在,他必须先活过这一刻。
“陆老板,精算师的算盘,果然打得响。”
韩七爷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狠毒。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韩七爷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砰!
红木圆桌剧烈一震,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在上海滩,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韩七爷的话音未落,两侧的屏风猛地被撞开。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汪伪特工齐步踏出,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平举,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在了陆远的眉心和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陆远头皮一阵发麻。
“陆远,你再算算。”
韩七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
“现在,你的命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