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男人的枪口稳如磐石,隔着长衫抵在陆远的后腰。
陆远甚至能感觉到枪管传来的那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他左眼溢出的鲜血已经糊住了大半个视野,粘稠的血水顺着鼻翼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陆先生,别回头,也别动。”
男人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陆远的耳膜,“赵秃子那帮蠢货不知道你是谁,我可清楚得很。陆寿廷的儿子,怎么可能只是个落魄裁缝?”
陆远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叫破了他的姓,还提到了他那个失踪已久的生父。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陆远嗓音沙哑,身体因为异能反噬而不住地轻颤,“我只是个……欠了债的包租公。”
“是吗?”灰衣男人轻笑,枪口微微上挑,顶在陆远的脊椎骨上,“那那卷微缩胶卷,也是你用来抵债的?”
胶卷!
陆远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留下的那个暗格。这人是为那个东西来的。
巷子口,歪嘴的叫嚣声越来越近。
“苏先生!你死哪儿去了?再不出来,老子一把火点了你的尚贤坊!”
歪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弄堂里回响,杂乱无章,听得出来带了不少人。
陆远强行开启精算思维,大脑皮层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灰衣男人的站位很讲究,侧身隐在阴影里,枪口避开了巷口可能投射过来的视线。这说明他不想暴露,更不想和青帮那帮地痞当面冲突。
他在忌惮。
“他要过来了。”陆远低声开口,语速极快,“你要是在这儿开枪,法租界的巡警三分钟内就会封锁整条弄堂。到时候,你带不走我,也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灰衣男人沉默了一秒,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紧。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给你递台阶。”陆远忍着眼球爆裂般的剧痛,压低声音道,“胶卷不在尚贤坊,我把它存在了沙逊大厦三号保险柜。钥匙……就在我皮箱的夹层里。”
“沙逊大厦?”男人的呼吸乱了半拍。
那是公共租界的核心,各方势力交织的顶级名利场。
就在这时,歪嘴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口,手里拎着短斧,正骂骂咧咧地往里张望。
“就是现在!”
陆远猛地提起那个装满铅块的皮箱,用尽全身力气往歪嘴的方向狠狠一甩。
“咔嚓!”
沉重的皮箱砸在地上,锁扣崩裂,数十块铅块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在寂静的清晨发出刺耳的巨响。
“谁在那儿!”歪嘴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举起短斧。
“在那儿!抓住他!”陆远扯开嗓子大喊一声,整个人借着皮箱落地的惯性,猛地往侧方一个翻滚,直接撞进了旁边一户人家虚掩的后门。
“砰!”
灰衣男人的子弹擦着陆远的衣角飞过,打在门框上溅起一串火星。
“草!有人劫道!”歪嘴以为是竞争对手,带着人怪叫着冲了上来。
陆远顾不得身后乱成一团的脚步声和对骂声,他像个幽灵一样穿梭在法租界错综复杂的弄堂里。这里的每一条水沟、每一个转角,他都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次。
左眼的血还在流,但他不敢停。
十分钟后,陆远出现在了法租界核心区的一栋欧式公馆门前。
这里是萨维尔探长的私宅。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两名安南巡捕猛地拉动枪栓,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满脸是血的陆远。
陆远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特许保护证,那是萨维尔之前为了收规费亲手签发的。
“告诉萨维尔探长……我有笔大生意,关于十六铺码头的未完税大烟。”
……
萨维尔公馆,书房。
萨维尔穿着一件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眉头紧锁地看着坐在地毯上、正用手帕擦脸的陆远。
“陆,你这副样子,像极了刚从黄浦江里爬出来的水鬼。”萨维尔放下杯子,眼神里透着贪婪,“你说十六铺码头?那是赵秃子的地盘,我的人轻易不往那边去。”
“正因为是他的地盘,才有一笔您拒绝不了的横财。”
陆远抬起头,左眼虽然肿得像个桃子,但右眼却亮得惊人,“赵秃子在十六铺三号烟仓,私藏了一批从法属印度支那运过来的顶级大烟。没有税单,没有报关,整整三千斤。”
萨维尔的眼皮跳了跳。
三千斤顶级大烟,在法租界的黑市上,那是能换回半条街的真金白银。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他们往里搬货。”陆远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语气却极其诚恳,“赵秃子最近勾搭上了日本人,想绕过巡捕房自己吃独食。探长,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他在打您的脸。”
萨维尔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枪柜旁。
他打开柜门,取出一把擦得锃亮的****,熟练地拨动着弹巢。
“他确实该吃点苦头了。”萨维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陆,如果我的人扑了空,你的尚贤坊以后就只能卖寿衣了。”
“如果您现在出发,不仅能拿到大烟,还能抓到一个地下党的交通员。”陆远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日本人正盯着那个人,您要是先一步把人抓了,特高课那边还得求着您放人。这其中的好处……”
萨维尔没有说话,但他擦拭枪管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在他眼里,陆远是个精明的市侩小人,而这种小人提供的信息,通常都是为了更大的利。
“来人!”萨维尔大声喝道。
管家推门而入,神色恭敬。
“通知行动队,所有人带上长家伙,半小时后在公馆门口集合。目标十六铺三号烟仓,理由是……搜查走私禁药。”
萨维尔正擦拭着****,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巡捕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连帽子都跑歪了。
“探长!出事了!”
萨维尔眉头一皱,手里的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门口,“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是……是日本人!”巡捕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十六铺码头那边,日本宪兵队的卡车正大规模朝三号烟仓移动!他们带着机枪,已经把路口封死了!”
萨维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陆远,眼神阴鸷得可怕。
陆远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日本人动手的速度,比他精算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