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廊下的空气冷得像刀子,陆远站在林秋水房门口,背后那道冰冷的杀机死死锁住了他的脊椎。
咔哒。
那是勃朗宁手枪拉开保险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远没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布鞋,声音平稳得不像个濒死的人。
“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编号039。”
背后的杀气猛地一滞。
“沈小姐,如果我是你,现在会把枪收起来。”陆远感受着背后那个黑影的呼吸频率,“杀一个房东不加功勋,但弄丢了沙逊大厦的名单,‘毒蜂’恐怕不会让你活过明天。”
阴影里,沈曼那张冷艳的脸从阁楼的暗处露了出来。她握枪的手很稳,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着陆远的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我的编号?”
“我还知道,你今晚出现在这儿,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那块怀表里的线索。”
陆远慢慢转过身,对上沈曼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他指了指隔壁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里面的女人快死了。她死了,这栋公寓就会变成特高课的屠宰场。到时候,谁也拿不到名单。”
沈曼冷笑一声,枪口微微下压,却没收回去。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谈生意。”陆远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惨白,“给我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我会带回你要的合作筹码。至于那个女人的身份……你既然想潜伏,多一个替死鬼总比少一个好。”
沈曼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枪鬼魅般消失在袖口。
“两个小时。”她凑近陆远的耳边,声音如冰,“两小时后见不到人,我就把这栋楼里所有活口都清理掉。”
陆远没接话,拽了拽湿透的长衫领口,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幕。
……
凌晨两点的南市,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十六号货场外围,日军的探照灯光柱在雨幕中来回切割。宪兵队的卡车横在路口,几个穿着黄呢子军大衣的哨兵抱着歪把子机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陆远躲在货场外围的废弃水塔后,肺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异能的反噬比预想中更猛烈。他的视力开始模糊,眼前的探照灯光被晕染成一团团诡异的重影。
“咳……”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咳嗽声漏出来。
根据精算师的逻辑推演,日军曹长的巡逻间隔是八分钟。现在,他只有不到三分钟的窗口期。
陆远整了整衣冠,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站住!干什么的?”
两支冷冰冰的枪管瞬间抵住了陆远的胸口。
一名日军曹长横肉乱颤,狞笑着拉动了枪栓:“法租界的裁缝?深更半夜来货场,找死吗?”
陆远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带着法租界巡捕房钢印的特级通行证,那是萨维尔为了让他“办事方便”特意办的。
“我是周主任的人。”陆远开口,一口流利的京都腔日语让曹长愣了一下。
“周主任?”曹长狐疑地接过通行证,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语气松动了几分,但依旧凶狠,“哪个周主任?”
陆远冷哼一声,凑近曹长的耳朵,报出了那串从顾雪樱暗扣里回溯来的代码。
“特高课周主任提货指令,代码。”
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东西在十六号库,第三排暗格。周主任说了,这批货要是耽误了‘梅机关’的用场,你们这颗脑袋,就留着当球踢吧。”
代码报出的瞬间,曹长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一下。
那是顾雪樱和特高课内部交易的极密暗号。在这些基层宪兵眼里,能掌握这种代码的人,身份绝对在云端之上。
曹长瞬间收敛了凶光,甚至挺直了脊梁,对着这个“落魄裁缝”敬了个礼。
“哈依!请稍等!”
不到五分钟,曹长一路小跑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木盒。他恭敬地将木盒递到陆远手中,甚至还贴心地拿出一块防水布包好。
“辛苦了,请代我向周主任问好。”
陆远接过木盒,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停留,转身重新没入黑暗。
直到走出货场五百米,他才靠在墙根下,剧烈地喘息起来。
木盒里,两支盘尼西林静静地躺在棉花里,玻璃瓶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救命的光泽。
……
平安里3号,阁楼。
陆远潜回公寓时,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他推开林秋水的房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腐烂的味道。
林秋水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身体因为高烧而产生阵阵痉挛。
陆远没废话,点燃酒精灯,用火苗灼烧着针头。
他撸起林秋水那截惨白如纸的手臂,动作生涩却精准地将药液推入了她的静脉。
一分钟,两分钟。
随着药效的扩散,林秋水那张青紫的脸庞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从涣散逐渐聚拢,最后定格在陆远那张满是汗水和血迹的脸上。
“你……救了我?”林秋水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
陆远把空药瓶随手扔进垃圾桶,坐在床边的破椅子上,点燃了一根廉价的哈德门烟。
“我不做亏本生意。”陆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这两支药,在黑市值十根金条,还有我这条差点丢在货场的命。”
林秋水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陆远,眼神中透着一种复杂的震撼。
“你想要什么?”
“你的渠道。”陆远盯着她的眼睛,“我救你命,你给我情报渠道。以后,我拿到的情报需要变现,你要负责帮我找买家;你的组织需要物资,我可以提供,但价格我说了算。”
林秋水苍白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在上海滩,只有商人能活得久。”陆远站起身,“既然醒了,就把这生死契签了。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林秋水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成交。”
陆远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林秋水的枕头下,一张带血的纸条掉了一角出来,上面隐约能看到“十六号货场”的字样。
他眉头微皱,却没去捡。
刚走出房门,陆远就看到沈曼正靠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退膛的黄铜弹壳,弹壳在她的指尖灵活地跳动,发出叮当的脆响。
“救了**,你这房东是不想活了?”沈曼冷冷地吐出一句,眼神里满是戏谑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