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刃刀的刀尖离陆远的喉结只有不到三寸。
刀刃上挂着一缕鲜红的血水，顺着冰冷的脊线缓缓下滑，最后“答”的一声，掉在陆远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千叶凛的眼睛很亮，像是在这昏暗厨房里点燃的两盏寒灯。
“陆老板，你还没回答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这一大早的，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药味？”
陆远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案板上。
那块生牛肉已经被切成了整齐的薄片，厚薄如一，精准得像是用卡尺量过。在牛肉旁边，一捆青葱正被她刚才那阵急促的刀工震得微微发抖。
“千叶小姐，药味重，是因为我这房子漏风。”
陆远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那柄刀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而迟钝。
“昨晚那阵穿堂风差点把我这老骨头吹散架了，熬了一宿的枇杷膏，能不重吗？”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怀里那叠刚收下的法币边缘死死顶在肋骨上。那叠钱里还带着林秋水的体温，甚至可能还有没干透的血渍。
只要千叶凛的刀尖再往前递一寸，或者她的左手顺势往他怀里一探，平安里3号的房东就可以直接去黄浦江喂鱼了。
千叶凛没有收刀。
她反而跨前一步，刀尖顺着陆远的衣领往上挑了挑，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是吗？可我听说，昨晚平安里外面的弄堂不太太平。”
千叶凛歪着头，一缕发丝垂在耳边，显得柔弱，眼神却像毒蛇。
“有个狙击手死在了路口，听说，死前还在找什么人。陆老板，你这儿……昨晚没进什么‘野猫’吧？”
“野猫没见着，耗子倒是抓了两只。”
陆远苦着脸，右手伸进围裙兜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千叶小姐，您既然提到了昨晚，那咱们正好把这笔账清一清。”
千叶凛愣了一下，挑着衣领的刀尖微微一滞。
陆远没等她反应，直接把那张纸抖开，凑到了她鼻子底下。
“这是本月的公用水电损耗清单。您看这一项，三号房，也就是您这儿。这个月您多用了三度电，半吨水。还有，上周您报修的那个马桶，皮塞子是我自个儿掏腰包换的，两角钱。”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算盘，“啪嗒啪嗒”地拨弄起来。
“原本这些小钱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现在世道难，吴四宝的人天天在街上晃，我这生意没法做。千叶小姐，您是体面人，这三块五角四分的差额，您看是不是……”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磨刀石的嘶鸣声从隔壁后巷隐约传来，伴随着远端弄堂口沉重的军靴踏步声。
千叶凛死死盯着那张写满琐碎数字的清单，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陆远反抗或者逃跑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三个位置出刀，保证能在一秒钟内挑断这个裁缝的手筋。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在生死关头，竟然在跟她算几度电的账。
“你……你在跟我算水电费？”千叶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荒诞。
“不然呢？千叶小姐，特高课……哦不，您在洋行工作的津贴要是不扣掉这笔修缮费，我这房东就要去巡捕房吊脖子了。”
陆远一脸市侩的愁苦，指甲轻轻弹了弹刀尖，发出清脆的响声。
“您这刀快，切肉行，可切不断我这账本上的亏空。这世道，钱比命硬，您说是吧？”
千叶凛看着陆远那双因为算计而显得有些贼眉鼠眼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秘密，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对金钱的执着和斤斤计较。
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上海滩的每一个弄堂口，在每一个为了两分菜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包租公眼里，都是这种神色。
这种人，成不了气候，更不可能是那个让吴四宝咬牙切齿的“裁缝”。
千叶凛眼中的杀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厌恶。
她猛地收回柳刃刀，手腕一转，刀锋精准地插回了案板旁的刀鞘里。
“陆老板，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趣的男人。”
她冷哼一声，从和服的袖口里摸出一枚银元，重重地拍在案板上。
“剩下的不用找了，把你的马桶修好，别再让我听到漏水的声音。”
“得嘞！您放心，保准顺畅！”
陆远眉开眼笑地抓起银元，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然后贴在耳边听那清脆的嗡鸣声。
就在他收起银元的瞬间，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千叶凛还没完全入鞘的刀柄。
嗡——
异能瞬间触发。
陆远的大脑皮层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段嘈杂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
“……千叶，配合吴四宝。封锁平安里，那个‘裁缝’肯定就在这栋楼里。如果发现可疑目标，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那是吴四宝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股血腥味。
陆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
“千叶小姐，您忙，我这就下楼给您张罗新的皮塞子去。”
他躬着身子，像个真正的奴才一样退出了厨房。
直到脚底踩在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陆远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彻底贴在了皮肉上。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得彻骨。
吴四宝要搜楼了。
而且，他已经把怀疑的范围缩小到了平安里3号。
千叶凛刚才的试探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陆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怀里揣着林秋水的租金和信，这东西现在就是催命符。
他必须立刻回到一楼裁缝铺，把这些东西处理掉，顺便看看林秋水那个女人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他快步走下楼梯，推开了裁缝铺的后门。
屋子里弥漫着桐油和樟脑混合的刺鼻味道，那是他刚才为了掩盖药香故意弄出来的。
陆远反手锁上门，刚准备走向那台藏人的缝纫机，整个人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裁缝铺的窗帘没有拉严，一束清晨的冷光斜斜地打在屋子中央。
沈曼正坐在那台老旧的飞人牌缝纫机前。
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绣花针，正对着一块碎绸布出神。
听到陆远进屋的声音，沈曼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双修长而冰冷的手，轻轻按在了缝纫机的踏板上。
“嘎吱——”
踏板发出一声沉重的**，连带着下方的皮带也跟着转动起来。
“陆老板，这台机器，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沈曼缓缓转过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缝纫机底座的那个暗格。
“里面的‘货’，是不是塞得太满了？”
陆远的手按在门栓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缝纫机底座里，林秋水正屏住呼吸躲在里面。
只要沈曼的手再往下压一寸，或者她那双穿高跟鞋的脚用力踩下去，里面的机关就会彻底暴露。
“沈小姐，那是老机器，吃不消重活。”
陆远松开门栓，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您要是想做新衣裳，我这儿有刚进的苏缎，犯不着跟这台破机器较劲。”
沈曼的手指在缝纫机的台面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了那个隐秘的缝隙边缘。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这机器里藏着不少宝贝呢？”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手掌猛地往下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