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煤油灯芯炸开一朵火花，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扭动。
陆远坐在裁缝台前，大口喘着粗气。脑仁深处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搅动过，异能超负荷运作后的反噬，让他的视网膜上始终漂浮着一层淡红色的虚影。
裁缝台上，两百枚银元堆成一座小山。
这些银元大多带着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陆远用指甲拨弄着其中一枚，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耳边隐约还能听到钱袋砸在烂菜叶堆里那沉闷的一响。
“两百枚……”
陆远低声呢喃。这是他穿越以来见过的最大一笔钱，也是他买命的本钱。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张浸透了雨水的纸条上。红墨水勾勒出的圆圈像是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圆心里的“沙逊”两个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势压迫。
买家是谁？
军统？地下党？还是青帮那些嗅觉灵敏的秃鹫？
陆远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猜测。在精算师的逻辑里，未知的变量不代表风险，处理不掉的物证才是死穴。
公寓二楼那四个女人，鼻子比弄堂里的野狗还要灵。沈曼刚杀了狙击手，现在正处于高度警觉的应激期；顾雪樱那个交际花，恐怕正贴着门缝听楼下的动静。
带血的钱袋如果留在屋里，不出三个小时，这股腥味就能引来灭顶之灾。
陆远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藤条箱，翻出一件浆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棉袍。他熟练地拿起剪刀，挑开棉袍的内衬，将银元分成十几个小堆，贴着布料缝进夹层里。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棉袍变得沉重异常，坠得他肩膀生疼。
他将那张“沙逊”纸条折叠了几次，塞进鞋底的夹层，又用力踩了踩。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陆远推开后窗，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血腥气。他换上一副市侩且疲惫的表情，推门走出了内室。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
沈曼的房门紧闭，林秋水所在的缝纫机暗格也没有任何动静。陆远知道，昨晚的狙击事件让这栋楼陷入了短暂的“静默期”。她们都在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露头。
这正是他转移资产的最佳时机。
陆远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个为生计奔波的落魄裁缝，慢吞吞地走出了平安里3号。
弄堂口的青石板路还没干透，几个宿醉的流氓斜靠在墙角，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着路人。陆远目不斜视，手心里却死死攥着萨维尔签发的那张“特级保护证”。
直到走进法租界的中心区域，那种如芒在背的监视感才渐渐消失。
花旗银行的大门前，两名穿着制服的白俄守卫持枪而立。
陆远整了整沉重的棉袍，迈步走了进去。
银行大厅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和昂贵香水的味道。这种奢华的氛围与陆远这身寒酸的打扮格格不入，柜台后的职员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当是哪个跑腿的学徒进错了门。
“我要存钱。”
陆远走到VIp接待窗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中年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嫌恶地看了陆远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油腻的棉袍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是贵宾窗口，最低起存额是……”
“两百枚袁大头。”
陆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让经理的动作僵住了。
经理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落魄的裁缝。在上海滩，人不可貌相是生存的第一准则。
“请随我来，先生。”经理的语气瞬间变得客气了不少，引导着陆远走进了一间隐蔽的贵宾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陆远解开了棉袍的扣子。
“哗啦——”
他拎起内衬的一角，用力一抖。
银元像雨点一样砸在铺着丝绒桌布的桌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几枚带着血迹的银元在桌面上翻滚，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
经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招手叫来两名职员，开始熟练地清点。
“一共两百枚，成色极好。”
经理在存单上飞快地签下名字，又盖上钢印，双手递给陆远，“陆先生，这是您的存折。按照您的要求，这笔钱将作为长期储备金，除了您本人持印鉴亲临，任何人不得支取。”
陆远接过那本冰冷的存折，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数字。
两百。
在这一刻，他原本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这不是简单的数字，这是他在这个乱世中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
“陆先生，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经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陆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那个公用笔架上。
那是一个黄铜铸造的笔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陆远伸出手，像是要拿笔签字，指尖在触碰到笔架的一瞬间，异能悄然发动。
“嗡——”
脑海中闪过一段嘈杂的声音。
“……三号房空出来了，陈克那小子这次死定了，上面打算把那个位置腾给……”
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且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陆远瞳孔微缩。
三号房？
陈克被带走还没过夜，银行的高层竟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拿起钢笔在存单上签下了“陆远”两个字。
“谢谢。”
陆远收起存折，重新扣好棉袍，转身走出了贵宾室。
走出银行大厅时，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陆远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清醒了不少。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在法租界买通更多的关系，甚至能为林秋水弄到那批要命的药。
他正低头盘算着下一步的精算方案，完全没注意到台阶下正走上来一个人。
“砰！”
陆远撞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
沉重的棉袍让他重心不稳，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存折，抬头正要道歉。
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男人没有动，也没有生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陆远怀里露出一角的存折。
然后，他抬起头。
陆远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冽。
陆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与陆远擦肩而过，迈步走进了银行。
陆远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内衬。
那个笑容……
他认识自己？还是盯上了这笔钱？
陆远不敢回头，他死死攥着存折，加快脚步冲进了人潮拥挤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