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马灯昏黄的光晕晃进屋内，正好打在沈曼冷厉的侧脸上。
沈曼没回头，但手中的勃朗宁枪口已经微微偏转，锁定了门口那道影子的咽喉。
“沈小姐，火气别这么大。”
陆远提着灯，跨过门槛。他没看那黑漆漆的枪口，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地板。
“啧，这一地的血，明天得费多少碱水才能刷干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市侩裁缝特有的心疼。
沈曼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
趴在碎布堆里的陈克猛地抬起头，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陆……陆房东……救命……”
陆远没理会陈克，他把马灯挂在旁边的铁钩上，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看起来温吞、老实的脸。
“沈小姐，杀一个裁缝不难。但杀了我，这栋楼就彻底炸了。”
陆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在灯火下晃了晃。
那是萨维尔探长签发的“特级保护证”，上面的巡捕房钢印在昏光下泛着暗红。
“巡捕房的警哨响了三次，长短交替，那是萨维尔的人在封锁弄堂口。”
陆远看了一眼怀表，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计算布料的尺寸。
“还有三分钟，第一批黑皮巡捕就会冲入平安里3号。他们手里有我给的备用钥匙，搜查会从一楼杂物间开始。”
沈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教你怎么止损。”
陆远上前一步，鞋底踩在血泊边缘，发出粘稠的声响。
“你是这儿的租客，他是入室抢劫的贼。贼拒捕，摔断了腿，你作为见义勇为的邻居，帮房东制服了他，然后从后窗悄悄离开，这逻辑很通顺，不是吗？”
沈曼盯着陆远，试图从这张平凡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
但她失败了。
陆远的眼神深得像是一口古井，里面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精确到毫厘的利害计算。
“你报了警？”沈曼问。
“入室抢劫，当然要报警。”
陆远指了指窗外，哨声愈发尖锐，甚至能听到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杂乱声。
“再过一分钟，你就走不掉了。沈小姐，军统的精锐如果折在法租界巡捕房手里，戴老板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沈曼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里，杂物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克在地上拼命蠕动，想说话，却被沈曼冰冷的眼神生生顶了回去。
“陆远，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曼缓缓收起枪，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一个想攒钱买船票跑路的包租公。”
陆远指了指后窗，“那儿的插销我下午刚上过油，没声。翻过去是弄堂死角，顺着排水管往上爬，能直接进你二楼的阳台。”
沈曼没再废话，她深深看了陆远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是看猎物的轻蔑，而是一种面对同类，甚至上位者时的警觉。
她身形一晃，像是一只轻盈的黑猫，无声无息地跃出了后窗，消失在雨幕中。
杂物间里，只剩下陆远和半死不活的陈克。
陈克见沈曼走了，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断断续续地喘息道：“陆……陆房东，快，拉我一把……我是吴队长的亲信，只要你送我出去，金条……少不了你的……”
陆远低头看着他，脸上的市侩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避开陈克身上的血迹，右手探进陈克的怀里。
“陆……你干什么？”陈克惊恐地瞪大眼。
陆远没说话，指尖一勾，从陈克内衬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皮夹子。
翻开一看，里面是汪伪特工总部76号的证件，还有几张折叠的电报底稿。
“吴四宝的亲信，确实挺值钱。”
陆远把证件塞进自己兜里，然后猛地揪住陈克的领子。
“啊——！”
陈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远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陈克那条断了的腿，直接往门外拖去。
陈克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陆远的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眼神冷得像是在处理一匹报废的布料。
他一路把陈克拖到了弄堂口的排水沟旁。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污垢，陈克像一堆烂肉一样被丢在泥水里，剧痛让他几度昏厥。
陆远站起身，整了整弄皱的长衫，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掉指缝里沾上的一点血迹。
随后，他重新点燃了马灯，脸上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卑微。
“救命啊！抓贼啊！”
陆远扯开嗓子，对着弄堂口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颤抖。
弄堂口，两道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嘎吱——！”
两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猛地刹在平安里3号门口，轮胎在积水中溅起半人高的浪花。
萨维尔探长穿着一件宽大的雨衣，手里拎着警棍，带着一群黑皮巡捕气势汹汹地冲了下来。
“陆房东？怎么回事！”
萨维尔一眼就看到了提着灯、缩在门口发抖的陆远。
陆远赶忙迎了上去，腰弯得很低，脸上挂着那种胆小又讨好的微笑。
“探长！您可算来了，吓死小人了！”
他指着地上的陈克，手还在微微打摆子。
“这贼胆子真大，翻墙进来想抢我的地契，被我发现后还想杀人灭口！还好他自己脚滑，从二楼摔了下来，正好撞在铁架子上。”
萨维尔走到陈克身边，用脚尖踢了踢陈克那条血肉模糊的腿。
陈克疼得浑身抽搐，嘴唇翕动着，却因为失血过多，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抢地契？”
萨维尔眯起眼，看向陆远，“这贼看着可不像一般的小贼，这身行头，还有这配枪……”
一名巡捕从旁边捡起陈克掉落的勃朗宁，递给萨维尔。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更谄媚了。
“探长，您看这贼，连枪都准备好了，这要是真让他进了屋，我这小命哪还有啊？”
他压低声音，凑到萨维尔耳边，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纸包。
“这贼身上血腥气重，怕是背着不少案子。您看是先关起来，还是直接……”
萨维尔掂了掂手里纸包的分量，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陈克，又看了一眼陆远手里那张“特级保护证”。
“哼，入室抢劫，还敢持枪拒捕。”
萨维尔冷哼一声，对手下挥了挥手，“带走！先扔进大牢，等明天天亮了再审。”
陈克被两名巡捕粗暴地架了起来，像个破麻袋一样扔进了车后座。
陆远站在雨中，手里提着灯，对着远去的警车连连作揖。
“探长慢走！探长辛苦了！”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弄堂尽头，陆远才缓缓直起腰。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弄堂，又抬头看了看二楼沈曼房间的方向。
窗帘紧闭，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陆远指着地上的陈克刚才躺过的地方，对萨维尔探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探长，这贼胆子真大，想抢我的地契，还‘拒捕’摔断了腿，您看是先关起来还是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