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洞穴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是那种暮色四合时还留着一层灰蓝的暗，而是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整片荒原被夜色一口吞没的浓黑。风从远处贴地卷过来，带着草叶与尘土干冷的气息，一阵阵扫过洞口，像有人正贴着地面远远地摸过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连山梁上那一线暗红色的光边也很快被抹平了。天空还没有完全变作纯黑，却已经高得发涩，几颗早出的星星悬在头顶，亮得轻飘飘的，像迟迟不肯落下的冰碴。四周静得有些不寻常，连白日里偶尔还能听见的鸟叫也全无了声息，只剩两个人的脚步落在碎沙地上，发出细而密的摩擦声。
琳达整个人都是飘的，脚下像踩着一层被抽掉了实底的雾。她挽着沈屹川的手臂，既不敢用力，又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洞口那阵风一样散得干干净净。洞穴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地质数据，她其实并不能全看懂，可罗伯特那句“两亿美金”她听得明白。那数字太大，大得像不是真的。
“川……我们……是有钱人了？”她小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问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不大敢信。几分钟前，他们还在黑洞洞的地下打着灯看岩芯；几分钟后，这农场却忽然像被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金光闪闪的一层。眼前还是同一片荒原，还是同一条灰扑扑的小路，可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命运上。
“目前还只是纸面富贵。”沈屹川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清醒一点。他的语气不高，甚至说得上轻描淡写，可越是这样，越让琳达心里那阵发热迅速凉了下来。像一瓢水兜头浇下，不疼，却足够叫人从梦里睁开眼。
“要把地下的卤水变成银行里的数字，还有很长的仗要打。”他望向前方，目光沉在夜色里，像在数那些看不见的关卡，“而第一仗，就是要把想抢这块蛋糕的野狗赶走。”
沈屹川说这话时并不显得激烈，反倒像早已把对方的反应盘算过许多遍。他口中的野狗没有名字，琳达却听出了那背后的冷意。那不是富人间的几句口角，而是有人会为了这块地下资源，真的扑上来撕咬。
送走罗伯特和兴奋的埃文斯博士后，两盏远去的车灯在山路上摇了摇，很快也消失在黑暗尽头。院子里重新只剩下风的声音。那种热闹像被谁一把按灭，连车辙印都还没凉透，四周便又恢复了原先的空旷与沉默。
农场重新恢复了宁静。
但这种宁静中，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风还在吹，却不是白天那种松快的样子，而是贴着墙角、绕着栅栏慢慢地钻，像在试探哪一处留着缝隙。谷仓的暗影投在地上，比白日更厚实，像一堵随时会动起来的黑墙。连廊下的灯泡都像是怯了几分，只在风里一动不动地亮着。
“今晚克洛诺斯不用进屋。”沈屹川站在门廊下，看着不远处的黑暗，给那条高加索犬解开了项圈的扣子，“让它在院子里自由活动。”
他弯下腰时，那条巨犬安静地站在他腿边，耳朵微微转向夜里某几个方向，喉咙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从他手里脱开，往前轻轻迈了两步，又停住，像在等待命令，也像在嗅风里多出来的什么。这院子日夜都在，可今晚，连它也知道有些不一样。
“为什么？”琳达不解，“晚上有狼吗？”
“也许比狼更糟糕。”
沈屹川摸了摸腰间的m1911，眼神冰冷。他的手没有多余动作，只在那冰凉的握把上停了一瞬，随即便垂回身侧。那个动作短得几乎看不出什么，却像把一整晚的打算都按进了那一下触碰里。风从门廊外吹进来，把他衣角掀了掀，人却站得笔直。
史密斯那边被环保局封了工地，现在这边罗伯特又大张旗鼓地带人来勘探，肯定有史密斯的眼线看到了林肯车。那辆黑色林肯像一面大旗，插进农场的黄土路里，也插在了史密斯最敏感的神经上。他派出来盯着的眼睛不会瞎，消息只怕当晚就会传回城里。
那个疯子，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沈屹川在接触其他资本。像他那样的人，最受不了两个字，一个是命脉，一个是命运。两样都被人掐住时，他就不会再等下去。当所有体面手段都使尽之后，还能使出来的，就不再是谈判桌上的算计，而是夜色里的刀子。
在这个价值两亿美金的秘密彻底公开之前，今晚，是他最后动手的机会。天亮以后，一旦地质报告进了相关机构的门，这块地就会变成有主的金矿，再想动，就不只是撕破脸那么简单了。所以趁着夜色，趁着这片荒原还能吞得下火，也藏得下凶事，他一定得做点什么。
或者是一场火灾，把一切烧成白地，逼迫破产。火势一起，牲畜会先乱，房子会先塌，贷款和保险压下来，这农场便再无翻身的力气。又或者是更直接些，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继承人发生点“意外”。在这条没有监控、没有路灯、夜里几乎没有第二辆车经过的乡间公路旁，制造一场合理的悲剧，比城里要容易得多。
“琳达，今晚去地下室。把那几张狼皮铺在地上，带着两瓶红酒。”沈屹川转过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唇贴过来时带着夜里的凉意，像一枚沉着而无声的印，“如果我们今晚能守住这里，明天，我们就去车行，买那辆你多看了好几眼的保时捷。”
他话说得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平日的笑意，可环在她后脑的手却比平时更稳。那不像安慰，更像一句提前兑现的承诺。红色保时捷的轮廓也就在这黑夜中亮了一下，像远处某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尾灯。
琳达虽然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她感受到了那种决战前的凝重。那凝重并不来自某一声响动，而藏在沈屹川过于平静的呼吸里，藏在突然被解开的项圈中，藏在关灯后整座房子沉入黑暗的轮廓里。她心里虽仍有些发慌，可那慌底下，已经生出了一层更结实的东西。
“我不去地下室。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跑进屋，拿出了那把****，哗啦一声上膛，眼神坚定，“这是我们的家。谁敢来，我就崩了谁。”
她端枪的姿势有些生疏，甚至因为动作太快，枪身还轻轻晃了一下。可她的眼睛没有躲。今夜之前，她或许还会因为一声狼嚎就拉住沈屹川的衣角；今夜之后，她却已经知道，有些东西必须亲手护着。房子、草场、那片刚被发现不久的地下秘密，都长在这块地上，她哪一样也不准备让出去。
这一刻，这位曾经柔弱的主妇，终于在这个男人的影响下，变成了真正的西部农场女主人。她的影子和沈屹川的影子在门廊壁灯熄灭前短暂地并了并，而后一道隐入屋里深处。
沈屹川看着她，笑了。
“好。那我们就一起守着。”
他把屋里的灯全部关掉。黑暗从四角涌上来，把家具、窗户和地板一点点吞掉，最后只剩下窗外一点微弱的星光，冷冷地浮在风里。整座房子不再有暖黄的光，也不再像白日那样敦实可亲，而是彻底沉入农场自身的轮廓中，成为这黑夜里一处静静等待的暗礁。
黑暗中，两双眼睛，两把枪，还有院子里那条潜伏在阴影中的巨兽。风声偶尔擦过屋角，发出极轻的呜咽，随即又像被什么按下去似的骤然安静。墙上的旧钟早已不再滴答，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两道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像两根被缓缓拉开的弓弦。
猎人已经就位。
只等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