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川推开温室的门，迎着那个秃顶男人走了过去。门轴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短促而干脆，像是对这一整片安静空气的轻轻一划。温室里闷热的水汽跟着他的脚步向外溢出一小片，白蒙蒙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带出来的呼吸，又迅速被外面的阴风吹散，了无痕迹。他步子不急，甚至可以说走得有些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和碎石之间，鞋底碾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丈量自己和那个不速之客之间的距离。那距离并不短，可沈屹川每近一步，加里举着相机的手就更紧一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那拍个不停。”沈屹川语气不善，声音压得不高，却像被地面上的砂石磨过一样，带着粗粝的冷意。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要客气的意思。
“这是私人领地，我不记得我发过邀请函。”他说得平淡，可“私人领地”几个字被咬得死死的，像在提醒对方脚底下站的根本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秃顶男人停下动作，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副公事公办却带着明显恶意的表情。那扶眼镜的动作极慢，像特意要给自己一点摆姿态的时间。他把相机往胸前一挂，又顺手理了理肩上的制服褶痕，才从腋下抽出公文包，动作里透着一股刻意端出来的官腔，好像那身卡其色制服能替他撑腰似的。包扣子啪地弹开，里面的纸张被风掀起一角，又被他用拇指按了回去。
“我是县规划局的执法员，加里。有人举报这里进行了非法改建，并且搭建了违章建筑。”他说“有人举报”时特意顿了顿，尾音往上挑了半分，像是要欣赏这句话落进沈屹川耳朵里的效果。那语气和蔼不到哪儿去，倒像法官宣读罪名前的最后一次通牒。
加里指了指屋顶，“那个新屋顶，你有施工许可证吗？”他手指短粗，指甲却打理得过分干净，直挺挺地戳向沈屹川刚修好的屋面，语气里全是指控的笃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头上仅剩的几绺头发吹得立了起来，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荒诞。可他自己显然不在意，那根手指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半空，非要在空气里戳出一个罪名不可。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温室，“还有这个玻璃房子。”他的下巴微微一扬，像在打量一堆已经定性的罪证，目光里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光。那目光从温室顶棚的雾化管扫到玻璃门边，最后落在沈屹川身后的门框上，像要把这整间房子连同里面藏着的希望一并装进取证材料里。
“根据县里的土地分区法，这里是农业用地，搭建这种‘可能用于商业种植’的温室需要申请特殊的许可证并经过环保评估。”他故意把“可能用于商业种植”几个字说得慢条斯理，像宣读公文正文一样一板一眼，生怕沈屹川听不清其中暗含的杀伤力。
“所以？”沈屹川双手抱胸，挡在温室门口。他的影子恰好落在加里脚边，沉沉的，像一道无声的线，把两个人分隔在完全不同的立场上。那两道手臂环在胸前，既不退让，也不急着发作，整个人像把未出鞘的刀，锋刃裹在平静里，只露出一点冰凉的轮廓。
“所以，我刚才已经拍照取证了。”加里拿出一张黄色的单子，唰唰写了几笔，啪地贴在沈屹川的木屋门上。那一拍用的力气不小，纸张和木板撞出一声脆响，像给这整片农场都盖了个戳。单子的一角没粘牢，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章印。
【停工整改通知书】
“我现在对这里下达整改令。那个屋顶必须拆除恢复原状，或者是去县里补办手续并缴纳罚款。”他数着条款，嗓音也跟着往上扬，仿佛自己手中的笔不是写字，而是在给这片土地重新划定规则。
“还有这个温室，立刻停止使用，并在一周内自行拆除。否则我们将强制执行，并起诉你。”加里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沈屹川，一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等着从对方脸上捕捉到惊慌。那镜片擦得很亮，可亮光底下全是算计，像一头早就准备好要扑上去的秃鹫。
“另外，由于涉嫌违规排放农业废水，我们将切断这片区域的市政供电，直到整改验收合格为止。”
非法改建？拆除温室？断电？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慌了。条条款款像是提前编排好的绳索，一根套屋顶，一根套温室，最后一根直接卡住整座农场的命脉。没有电，水泵就停了；拆了温室，山葵就完了；屋顶要是拆了，这几天要下雨，房子就废了。三样合起来，桩桩都点在最要命的位置上，根本不留半点喘息。
这就是史密斯的报复。
不用刀枪，用那该死的官僚主义和规则，就能把人逼死。那些白纸黑字的条文、红头标签的通知、随时待命的供电局，全都像提线傀儡一样，在他背后排得整整齐齐。加里不过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张脸，真正牵线的手藏在暗处，一拉一扯，就织出一张叫人动弹不得的网。
“史密斯让你来的？”沈屹川忽然笑了，并没有加里预想中的愤怒或求饶。那笑意只扯开一点嘴角，眼睛里却一丝温度都没有，倒像在欣赏一场拙劣到可笑的把戏。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像早就料到这一出迟早要登场。
加里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依法办事。”他重复自己的身份，像是想把“依法”这两个字当成盾牌挡在胸前。可那闪烁只是一瞬，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他挺了挺胸，让制服的线条绷得更直，仿佛能靠那身布料找回一点底气。
“依法办事？好一个依法办事。”
沈屹川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停工通知】拍了张照，然后看向加里。他按快门那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加里心里没来由地一跳。那张通知被框进屏幕里，连同上面的编号和红章一起，变成了另一份留给某些人看的凭据。沈屹川不慌不忙地收起手机，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到加里脸上。
“听着，秃顶。第一，这屋顶是维修，不是改建。”
“根据《北达科他州建筑法》，修缮屋顶是辖区豁免。你可以回去翻翻书。”他说法条时语速不快，像念着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说明，每个数字都落得极清楚。那“你可以”三个字听着像建议，语气却像判决。
加里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小子居然懂法条，而且张嘴就精确到条文编号，像早就背着等这一天。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要反驳，却被沈屹川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第二，”沈屹川指了指温室，“这是农业用地的附属设施。”
“里面种的是……观赏性蕨类植物。如果你非要说这是商业违建，那你得先证明我在卖。”
“我们会查到的！”加里有些色厉内荏。他嘴上不肯落了下风，可声音已经拔高了一截，反倒显出底气的不足。那点陡然抬起的嗓门，像在空荡荡的土路旁被风一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未必信。
“第三……”
沈屹川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寒意。那一步跨得不远，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只剩一个肩宽，逼得加里不自觉地想往后仰。空气像被这一步挤紧了，加里觉得胸口发闷，后颈也僵得厉害，想退又没有退的地方。
“那个断电。你可以断。但我向你保证，如果因为断电导致我的珍贵科研样本死亡，我会起诉县规划局，索赔一百万美金。”
“同时，我会把你刚才下车时没拉手刹导致车辆溜车压坏我草坪的视频发给你的上司，虽然它还没发生，但也许马上就会发生？”
沈屹川眼神往那辆SUV的后轮瞟了一眼。那一眼轻飘飘地扫过去，却像在暗示什么已经排上日程的意外。他不急不缓地收回目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所有坏结果都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一遍，只等时候一到就按序发生。
加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冷汗下来了。他的视线在车轮前后慌乱地转了两圈，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象出那车子自己滑出去的画面：车头慢慢偏离，轮胎碾上刚返青的草皮，最后歪歪斜斜地陷在半道旁，旁边还要围上几个看热闹的人。光是这么一想，他后脊背就凉飕飕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进领口。
这小子有点邪门。
“哼！别跟我耍嘴皮子！”加里咬牙切齿，“通知已经下了！供电局的人一小时后就会来拉闸！”
“你有本事就去县里申诉！走流程至少要三个月，我看你能不能在黑暗里撑三个月！”
说完，他像是逃避瘟神一样钻进车里，一脚油门溜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小团扬尘，白色的车尾在阴云下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个狼狈的黑点。那扬尘还没落净，他的尾灯已经拐过路口，像被人追着尾巴打跑的野狗。
虽然没能直接封掉温室，但他成功下达了“断电令”。
在这个高度依赖电力的现代农场，没电，意味着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