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北达科他的雾气还没散尽，灰白色的水汽低低地压在荒凉的平原上，但93号公路上已经亮起了红蓝交替的警灯。那几道光芒在晨雾中一圈一圈地旋转，把路边的枯草和碎石都映得忽明忽暗。那光打在半枯的草叶上，又很快移开，像一只在雾里缓缓扫动的眼睛。风几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警灯继电器细微的咔嗒声。
并不是来抓沈屹川的，而是来洗地的。
布鲁斯警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叉腰，站在沈屹川家门前的空地上。他微微皱着眉头，脚下的皮靴碾了碾地上的泥土。那泥土还带着夜里的湿气，被靴底一踩，发出一点黏腻的轻响。
低头看着那辆前轮轮毂被大口径手枪直接轰碎、横尸当场的哈雷戴维森摩托车。车把歪向一边，油箱上还残留着几道刮痕，整辆车像一头被击毙的野兽，狼狈地瘫在清晨的薄雾里。几缕薄雾从车身上飘过，又像不敢停留似的散开，只留下那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辆车的主人，那个昨晚还在叫嚣的大汉。
此刻大概正躺在某个黑诊所里处理腿伤，或者早就连夜逃回了底特律。反正在这辆被丢弃的哈雷旁边，他连一只鞋印都没留下。
“啧啧啧……”
布鲁斯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正端着两杯热咖啡走下台阶的沈屹川。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沈屹川的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落在木台阶上，发出几下沉实的声响。
“小子，我是该夸你枪法好呢，还是该说你疯了？”
“这是最新款的哈雷肥仔，落地价两万五美金。你这一枪下去，比它的首付还贵。”
“在我的射程里，它只是一块移动的铁皮，而且带有攻击性。”
沈屹川面带微笑，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布鲁斯，“长官，这算是自卫反击吧？”
“毕竟他们昨晚可是带着***来的，要是扔到我的木屋上，我现在可能已经是块焦炭了。”
布鲁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让他舒坦地叹了口气。他咂了咂嘴，目光在那辆破损的哈雷上又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可惜，又带着一点对年轻人的复杂赞许。
“当然算。这里是北达科他，不是那些娘娘腔的加州。”
布鲁斯指了指地上的车，“虽然那个倒霉蛋跑了，但这辆车……查不到车主信息，是辆黑车。”
“所以我只能把它作为‘作案工具’拖回警局销毁。”
他说得轻描淡写。火柴盒似的牙签在他嘴边慢悠悠地转了一下，像是这事根本不值一提。
所谓的“销毁”，大概率是过段时间出现在警局的拍卖会上，或者被某些爱车的警员低价“内部消化”了。这种事在这里并不稀奇，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布鲁斯话锋一转，墨镜后的眼神变得严肃。他放下咖啡杯，用拇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沈，你得明白，这帮人虽然是拿钱办事的混混，但你这次算是狠狠打了史密斯的脸。”
“那个混蛋心眼比针尖还小。如果法律途径走不通，甚至暴力恐吓也失败了，他可能会玩更阴的。”
“比如？”
“比如断你的水，掐你的电，或者举报你的农产品卫生不达标。他也是商会的人，手段多得是。”
布鲁斯拍了拍沈屹川的肩膀，那是男人之间的一种认可。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在沈屹川肩头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那只手带着咖啡杯残留的温热，透过衬衫传过来，又很快被晨风吹散。
“但我喜欢你有种的样子。以前诺曼那个老家伙要是有一半像你这么硬，也不至于憋屈一辈子。”
“拖车来了。”
一辆警用拖车开进院子，像拖死狗一样把那辆哈雷吊了起来。链条在晨光里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车轮离地时，碎掉的橡胶胎皮晃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
临走前，布鲁斯摇下车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对了，镇上那些老家伙都在议论昨晚的枪声。你现在的外号叫中国快枪手……”
“好吧，这个外号确实不太好听，但至少说明，没人敢随便把你当软柿子捏了。”
………………
送走了警察，沈屹川转身看向隔壁。警车碾过泥土时留下的几道车辙，像还没完全醒来的痕迹，断断续续地伸向远处。晨光此时已经比先前亮了一些，把木屋的边角照得微微泛白，也把那些还挂在草尖上的露水一颗颗点成了细小的光。
二楼的窗帘拉开了。琳达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身影半掩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张带着几分担忧、又带着几分期待的脸。玻璃窗上映着清晨朦胧的天光，把她的轮廓描得有些柔和。那扇窗像是一下子把两家的距离拉近了，近得连彼此脸上最轻的神情变化都躲不过对方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隔着两家之间那片还未完全亮起来的空地，什么都还没有说，却像已经交换了许多意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只轻轻晃了晃屋角边那几根还挂着露水的草。那些草被风一带，露出叶片背面一点更浅的绿，转眼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没有多余的语言，沈屹川只是简单地指了指那个红色的谷仓。他的动作很轻，手臂抬起的幅度也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小镇清晨里，已经足够清楚。那红色谷仓在薄雾里显得有些沉静，像是一个被两个人共同认下的暗号，不用任何声音，就能把接下来的事情说明白。
琳达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关上了窗户。窗扇合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响，像是什么默契在那一瞬间落了地。那红晕来得很快，衬着她被晨光映亮的脸，像是一点刚刚浮上来的暖意，怎么压也压不回去。
十分钟后。
两家交界处的铁丝网缺口处，琳达穿着一身便于干活的牛仔连体工装裤。她显然是匆匆换好衣服出来的，草帽边沿还随着小跑的动作一颤一颤。那草帽像是随手抓起来扣在头上的，压住了一部分头发，也把她的脚步衬得更加轻快急切。
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手里提着几个大桶，小跑着过来了。桶在她手里来回轻晃，碰出一两声低低的响。那几道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路小跑时顺带敲出的节拍。
工装裤很修身，尤其是腰身收紧的设计，让她那丰满的臀腿线条一览无余。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还有些潮湿的野草上。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和草叶的影子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人。
虽然是为了干活穿的，但那一头金发和她眼神里的波光，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在拍摄某种西部风情的画报。连她自己都没有刻意去管头发是否别好了，几缕金发从草帽下漏出来，贴在脸颊边。那几缕头发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回去，像是一些藏不住的生气，不断地往外冒。
“警长怎么说？”琳达有些紧张地问，放下桶，很自然地挽住沈屹川的手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像是还带着昨夜残留的不安。桶底碰到地面的那一下，发出一点闷闷的响，随后她的指尖就紧紧按在了沈屹川的小臂上，似乎要从那里确定一个答案。
“他说我们很安全。至少那帮骑摩托的短时间内不敢来了。”
沈屹川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着她走向温室。脚下的泥土被他们的步子踩出两行浅浅的印痕。那泥土还带着夜里积下来的湿气，踩上去微微下陷，走起来并不费力，却一步一个稳当。
“比起那个，我们的‘绿金’怎么样了？”
“疯长。简直是在疯长！”
一提到这个，琳达的眼睛就亮了。那点紧张仿佛一下子被掀了过去，声音里都带上了雀跃。她整个人像换了副神情，眉梢眼角都往上扬起来，连原本挽着沈屹川手臂的动作，也变成了轻轻晃着他的小臂。
“川，那瓶水太神奇了。昨天种下去的那几株，叶子已经长开了，根部的分叉也特别多。”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要不要……扩建一下种植床？”
她现在完全代入了“合伙人”的角色。说起种植时的认真神情，几乎让人忘了昨夜警灯下那场惊动。仿佛昨夜街口闪烁的红蓝光，还有那辆被拖走的哈雷，都被眼前这些疯长的绿苗远远隔开了。
“当然要扩建。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这几磅。”沈屹川推开温室的门。
一股潮湿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气息里混着泥土、水汽和新生叶片的青味，像一层薄薄的凉意从脸上拂过去。那凉意并不冷，倒像是把整个人都浸得清醒了几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