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冷得像冰，还在剧烈地发抖。寒意从她身上一阵阵地往外渗，像是被北达科他州的夜风浸透了骨髓。那股冷从她的皮肤、头发和湿冷的裙摆上一齐散出来，沈屹川只是扶着她，都觉得自己掌心的热气被那冰凉的皮肤一点点吸走。
“冷静点，琳达。看着我。”沈屹川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气，让她从恐慌中回过神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镇定而沉稳的穿透力。他的手没有抓得太紧，只稳稳地放在她肩头，像把她从越缩越深的惊恐里慢慢拉出来。她的身体还在抖，可那阵剧烈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摇散的战栗，总算被这一声低喊按住了一些。
“发生什么事了？汤姆打你了？”
如果是家暴，沈屹川现在就有理由带着枪过去跟那位“好邻居”聊聊人生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后腰那处冰冷的凸起，指节缓缓收紧。那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像刀片贴着骨头上轻轻刮了一下。他并不怕汤姆，甚至有点希望能有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让那把枪从后腰抽出来。
“不……不是汤姆……”
琳达抓紧了沈屹川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她大口喘息着，似乎只有贴着这个男人的体温才能感到一丝安全。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挂在了沈屹川身上。那几根手指冷得像冰棱，扣在他小臂上，又紧又疼，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伸过来的木头。
“是……是几个陌生人。”
“就在刚才……有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我家门口。”
黑色的吉普车。
沈屹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被人在暗处猛地拨动了。那个词从她嘴里掉出来，瞬间把他脑子里原本还散着的几根线都勾到了一起。
果然是那伙人。
“他们做了什么？”沈屹川的声音依旧平稳，这种镇定似乎感染了琳达。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她开口。他甚至还把声音又放低了一点，像生怕太大的响动会把她最后一点理智也吓散。
“他们敲门，声音很大。汤姆那个混蛋不在家。”
“不知道死哪去了……只有我和孩子们在家。”
琳达哆哆嗦嗦地说，“我没敢开门。”她摇了摇头，仿佛光是回忆那阵砸门声就足以让她再次陷入恐惧。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朝旁边一躲，牙齿又把下唇咬住，忍着一阵新的哭声。
“他们在门外喊着汤姆的名字，说……说是关于一笔赌债。”
“如果他在周五前不还钱，他们就会……”
“就会烧了我们的谷仓，甚至把麦克和杰瑞带走……”
说到这里，琳达终于崩溃了，捂着脸痛哭起来。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压抑而绝望。那哭声压得很低，像不敢被外头听见，又像喉咙里早已被冷风灌得发痛。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进掌心里，指缝间不断有泪渗出来，顺着腕骨滴落。
“我报了警……可是布鲁斯警长说这是经济纠纷，而且因为没人受伤。”
“他至少要两小时后才能派巡逻车过来……”
在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警察永远是只能来收尸的洗地工。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该发生的恐怕早就发生了。这念头沈屹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冷冷地滑过去。
沈屹川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掌缓慢而有节奏地抚过她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缩成一团的猫。他没有说话，只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让她的哭声被衣料闷住一些。他掌下的背脊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像随时会散掉。
睡裙很薄，依然能感受到她那丰腴柔软的身体在瑟瑟发抖。每一阵战栗都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到他的掌心。
但这不再是旖旎的调情，而是一种猎物面对掠食者时的本能战栗。那种颤抖没有半点暧昧的温度，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庇护的渴望。她往他怀里靠得越紧，越像是一只在冷夜里被逼到绝处的动物，不顾一切地寻找一个可以挡住风的角落。
“嘘……没事了。”沈屹川在她耳边低语，“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混在门外的风声里，竟像在这片慌乱中钉下了一根稳稳的桩。
“我很害怕，川。”琳达抬起头，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绝望。曾经明艳动人的面孔此刻被恐惧和疲惫折磨得失去了光彩。她的蓝眼睛红了一圈，眼里蓄着的水光在昏暗中发亮，眼尾的纹路也因为哭得太狠而显得更深了些。
“那一万五千美金的赌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家里的积蓄早就被他偷光了。如果那些人真的对孩子动手……”
“他们不敢。”
沈屹川扶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杯壁的热度传递到她的掌心，热气在冷空气中泛起淡白的水雾。她那一双手冷得太久，刚碰到杯子时甚至没有立刻感受到烫，过了一会儿才从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那杯水她拿得有些吃力，杯中的水面随着手腕的抖动轻轻漾着。
“那些是收债的鬣狗，不是亡命徒。”
“他们的目的是求财，不是坐牢。恐吓是他们唯一的手段。”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沈屹川的心里已经给汤姆判了死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家庭，也不配拥有任何被原谅的机会。他的愤怒不是说出来的，而是沉在胸腔里，像一块被夜风吹得越来越硬的东西。
把这种危险引到家门口，让妻儿面对这种恐惧，这已经触碰了底线。
“今晚孩子们呢？”沈屹川问。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窗外扫了一眼，夜色浓稠如墨，风声依旧在窗外呜咽。窗玻璃外的黑暗似乎比往常更厚，连远处谷仓的轮廓都被吞了进去。
“我把他们锁在二楼卧室里了，那是防盗门。”
琳达捧着水杯，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热水从喉咙蔓延下去，似乎终于让那具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点温度。她抿了一小口，又慢慢咽下去，热气从胸口向四周散开，连原本青白的嘴唇也多了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