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川没有立刻动，只是把手中的餐巾慢慢展开，又折了一下，才不慌不忙地拿起来，按了按嘴角。
沈屹川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知道，火候到了。
那种“丈夫在侧却无法依靠”的绝望，和“英俊邻居温柔体贴”的对比，正在琳达心里发酵。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出口，而他刚才已经让那个出口清楚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现在不必再进一步，也不必再说什么更露骨的话，该留下的暗示已经足够。接下来，只要等她自己一点点向这边倾斜。像是看着水慢慢漫过堤岸，不必推，也不必扰。
几分钟后，琳达一脸疲惫地回到了餐厅。她回来时的步子很慢，像是刚从什么让人筋疲力尽的事情里抽出身来，脸上还留着一层未散的倦意。那倦意不只在她的眉眼之间，也在她轻轻垂下的嘴角和微微发沉的肩线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在桌边时黯淡了许多。她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撑着桌沿，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借出去。
“他喝多了，把酒洒了一地。”琳达低声说道，不敢看沈屹川的眼睛。她的声音压低了很多，像是怕客厅里的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多说什么就会泄露更多情绪。每说一个字，她的嘴唇都像是要再用一点力才能合上。
“川，今晚可能……不太方便让你久留了。我不想让他发起酒疯来冲撞了你。”她说到“冲撞了你”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这是一种逐客令，但更是一种为了保护沈屹川的妥协。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厌烦，只有小心翼翼的克制，和一点点没能说出口的抱歉。那句“不太方便”说得轻极了，像是她自己也并不愿意把这句话真正送到嘴边。
沈屹川站起身，表现得极有风度。
“没关系，我也吃饱了。”他走到琳达面前，看着她那双甚至有些泛红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没有再碰她，却也没有立刻绕过她离开。那个停顿恰到好处，既不逼迫，也不退开，像是把一点沉默的余温留在两人之间。
“琳达，别太累着自己。”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无论是修水管，还是别的什么，随时叫我。”他的语气平稳温和，听上去很随意，像只是邻里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关心。
琳达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
“谢谢你……那支护手霜，我很喜欢。刚才在厨房我试了一下，很香。”
“那只是个开始。”沈屹川轻声说道。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还能听见鞋底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却知道琳达一定还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经过客厅时，躺在沙发上的汤姆已经打起了呼噜。怀里那个装满不明物品的夹克鼓鼓囊囊的，依然被他护得紧紧的。那鼾声粗重而断续，混着电视里忽高忽低的广告声，在昏暗的客厅里浮浮沉沉。沈屹川从沙发边经过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到刺鼻的啤酒味。
沈屹川的目光在那件夹克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里面就是五金店丢失的雷管。
这不仅仅是赃物，更是送给沈屹川的一把“枪”。一把可以随时让这个废物丈夫滚进监狱，从而让这座白色房子彻底“无主”的枪。
回到自己的破木屋。
夜深了，荒原上的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那风声又沉又急，一阵一阵地从屋顶上压过去，把窗框震得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房子外面来回扑撞。屋外的黑暗被风搅得没有边际，木板墙缝里不断渗进细而冷的寒气，擦过皮肤时像是被人用冰凉的指节轻轻划了一下。屋里冷得像冰窖，但沈屹川心里却是一片火热。两种温度在他的皮肤与胸腔之间交叠，让他异常清醒。
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打开那盏昏暗的台灯。灯罩边上积着一层灰，光从下面漏出来，勉强在他膝盖上铺开一圈暖黄色。他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开始盘点今天的收获。本子的封皮已经起了毛边，纸页有些微微发潮，但他握在手里却很稳，像是握着一本账，也像是握着一盘已经渐渐看清筹码的棋。
资产：
现金：460美金（扣除购物花费）。
食物：足够两周的储备。
武器：****，一把生锈的柴刀。
人脉：
朱莉：稳定的销路，但需要持续供货。
琳达：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情感铺垫，好感度极高，处于“干柴烈火”的前夜。
威胁：
税务局：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筹集三万美金。
布鲁斯警长：这只老狐狸已经盯上了这一带，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犯事。
汤姆·约翰逊：虽然是个废物，但他手里的雷管是个不稳定因素。
一旦爆炸，不仅会伤人，引来的FbI可能会把周围翻个底朝天，影响沈屹川的赚钱大计。
“所以，得想个办法。”
沈屹川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汤姆”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圆痕，像是一根收紧的绳套。他没有立刻写下一个字，只是让那个圈稳稳地停在原处。圆珠笔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两圈，像他此刻脑子里那些正在合拢的念头。
如果是那种无脑爽文，现在应该直接举报送他进去。
但沈屹川不这么想。
把汤姆送进监狱很简单，但这对自己利益最大化吗？
不一定。
如果汤姆进去了，琳达可能会因为需要筹钱保释或者处理烂摊子而陷入经济危机，甚至可能会卖掉隔壁的牧场搬家。女人的肩膀扛不起那么多突如其来的麻烦，尤其是她还有两个皮猴子要养，还有一个在别处读书的女儿要供。真到了那一步，她只会被现实推着走，离这个镇子越来越远。
那不是沈屹川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把隔壁的牧场、牛羊，连同女主人一起，变成自己农场的“附属品”。不是靠一次举报把对方连根拔起，而是慢慢地、不着痕迹地，让那个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习惯他的存在。
“得让他自己犯错，而且是大错。”
“既要让他失去对家庭的掌控权，又不能让这个家散掉……”
沈屹川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今天在五金店买生料带时，顺手拿的一份北达科他州的《户外狩猎指南》。纸张被风吹得有些卷边，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楚。他用拇指拨开那一页，凑到灯下。
翻到其中一页。
【悬赏：近年来，该区域郊狼数量激增，严重威胁家畜安全。州政府发布狩猎悬赏，凭狼皮或狼尾巴，每条可领取奖励金。另外，举报盗猎或者破坏生态平衡的行为（如非法使用爆炸物捕鱼/炸山），最高奖励5000美金。】
沈屹川的眼睛亮了。
5000美金。
这就是房产税的五分之一。
而且，如果是因为“私藏违禁爆炸物”被抓，按照北达科他的法律，是重罪，而且是不予保释的那种。到时候，人一进去，外面留下的是法律程序、罚金和一堆说不清的烂事，比单纯把雷管交出去要麻烦得多。
到时候，琳达作为一个带着孩子的无助主妇。
面对巨额的罚款和漫长的诉讼，她唯一的依靠是谁？
当然是她那个英俊、富有、热心的中国邻居。
“汤姆，你可真是我的好邻居，连这笔启动资金都给我准备好了。”
沈屹川合上笔记本，心情愉悦。他把本子塞回沙发垫下面，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今天所有的盘算都稳稳压进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位置。像是把今天所有的盘算都稳稳压进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位置。他的指尖在封皮上多停留了半秒，才慢慢抽出来，像是把最后一丝杂念也一并封存在了那层发潮的纸页之间。屋里重归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那点细微电流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风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