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铭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叫苦能叫出钱来？叫苦能把窟窿填上？”
刘铭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会议室喘不过气，
“孙连城，你先说上个月土地出让金到账多少？支出多少？缺口拿什么补的？”
现在光明区由于正式的区长还没任命，
因此由孙连城这个副市长、区委书记代为来开会。
闻言，孙连城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翻着本子的手顿了顿，道，
“刘市长，我们光明区..上个月出让金到账四点七亿。”
“但光是偿还到期债务就支出了五亿三，缺口是用城投那边临时拆借……”
“拆借？拆东墙补西墙？”
刘铭打断他，目光扫向财政局长钱局长，
“老钱，全市平台公司有息债务多少？非标占比多少？你清楚。”
财政局长钱局长被点到名，声音发紧，
“截至上月末，全市纳入监测的平台公司有息债务余额一千二百亿出头，非标占比……约三成。”
听到钱局长的话，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
刘铭却笑了，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环顾整个会场，
“听听，都要听听，一千二百亿，非标三成。”
“李达康同志主政这些年，账面上Gdp数据翻了将近一倍，漂亮。”
“可财政自给率呢？”
“从百分之七十八掉到五十九。你们报上来的数据里，哪一项写了这个？”
没有人敢接话。
刘铭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全市地图前。
上面红红绿绿的标记密密麻麻，开发区、新区、产业园，圈得遍地开花。
颇为详细。
“京州不是没钱，”
刘铭看着地图，背对着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钱在哪儿？”
“在那些半死不活的园区里，在那些挖了坑没填上的工地里，在那些签了约没落地的项目里！”
“你们十一个区，每个区都跟我说要搞新城、要建中心。”
“可人口呢？产业呢？拿什么填？”
说着，刘铭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名参会干部。
随即竖起手指，
“从今天起，三条。”
“第一，所有在建zheng府投资项目，除了民生和续建收尾，一律暂停审批。”
“第二，各区的平台公司，三天之内把真实资产负债情况报到我桌上。”
”注意，是真实的。”
“第三..”
刘铭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档：
“谁再拿新债还旧债，谁再搞数字游戏，我不管他是谁提拔上来的，就地免职。”
“这一点，审计局的赵德汉局长要严格注意审查。”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玻璃的声响。
良久，有一名区长却是欲言又止的说道，
“刘市长，那达康书记那里？”
“这是市z府的管辖范围，怎么，这一点，还需要我这个市长再跟你说一遍？”
刘铭目光朝着那名李达康的嫡系扫过去。
能在这个时候说这话，除了李达康的嫡系还有谁？
毕竟本就是市z府管辖范围，而且刘铭和李达康的关系从工作会之后便传开了。
顿时那名提问的区长便不敢说话了，
他也只是担心李达康问起来不好回答，硬着头皮象征性的来两句罢了。
见此，另外四、五个欲言又止的区长、部门一把手，也赶紧闭上了嘴巴。
刘铭见状，眼睛一眯。
这李达康在京州果然根基深厚，
这还是他当了市长之后，很多区长和部门一把手靠拢过来后的局面。
难怪那吴雄飞找个借口去京都d校学习那么久不回来。
也得亏他刘铭手中底牌多，不然这情况换个人还真搞不定。
刘铭走回座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铭缓了缓，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我知道你们有人要往省里跑，要往老领导那儿诉苦。”
“去，没关系。但话我说在前头，京州这艘船，现在不是谁想掉头就能掉头的。”
“要么一起把漏洞堵上，要么，水漫上来，谁也跑不了。”
“这是现实，是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视而不见就不存在的。”
刘铭说着，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低头在记笔记的常务副市长，
“老郑，你牵头，财政、审计、发改各抽人，成立专班。”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全市真实的家底。”
“是，市长。”
常务副市长老郑郑重的点点头，立马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见此，刘铭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最后落在众人身上，
“散会。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孙连城，还有江东区、江南区的两个区长留一下。”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里夹着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
被点名的孙连城由于早就投靠，虽然紧张，倒是还好。
另外两个区长则是颇为忐忑，
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的重新坐了回去。
窗外，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而当门关上后，刘铭没急着开口。
他慢慢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
良久，刘铭抬起头，看着三人：
“你们三个区，占了全市非标债务的六成。我不问你们怎么花的。”
“我就问一句，年底前到期的那些，拿什么还？”
闻言，三人一时都不敢回答。
孙连城坐在刘铭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
他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江东区区长周新荣和江南区区长吴天明。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吴天明，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铭见此，心知三人的想法。
但也没说话，
他把那份手写名单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区平台公司的名称、债务到期时间、抵押物明细。
这份东西，是他花了整整两周，绕过市里的常规渠道，
从省银保监局一个老同学那里弄来的。
可谓记载详细。
毕竟在对付沙瑞金那伙人的时候，有而不能忘记终极目标嘛。
他可是想要海阔天空凭鱼跃的。
自然是对此颇为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