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燕赶到医院时，叶寸心正在走廊尽头偷吃一盒冰淇淋。
她腰侧缠着纱布，吃得却很认真。第一口刚咽下去，抬头便看见母亲站在面前。
勺子停在半空。
“妈。”
张海燕穿着出门时那身西装，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凌晨接到消息，先是确认两个孩子活着，又连夜协调集团的人处理度假村善后。直到把伤者安顿好，才有时间来医院。
她看了一眼叶寸心腰侧。
“伤口怎么样？”
“皮外伤。”
“医生怎么说？”
“也说是皮外伤。”
“病历给我。”
叶寸心把冰淇淋放到身后。
“先说好，真的不严重。”
张海燕接过病历，一页一页看完，才抬起眼。
“叶云呢？”
“在楼下跟人谈事情。”
“还在忙？”
“他昨晚一夜没睡。”
张海燕没再说话。
叶寸心宁可母亲骂她几句，也受不了她这样安静，正想找点话说，走廊另一端便传来脚步声。
叶云端着两杯热豆浆走来。
“妈。”
张海燕看见他，先看脸，再看肩膀，最后目光落在那截包了纱布的手臂上。
“你也受伤了。”
“划了一下。”
“你们兄妹两个，倒是会统一口径。”
叶云把豆浆递过去。
张海燕没有接。
“医生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
“报告呢？”
叶云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检查单。
张海燕看得很慢。
叶云安静站着，像小时候考砸了等待母亲签字。
看完报告，张海燕才接过豆浆，杯子已经不太烫了。
“小时候，你们两个出去玩，天黑之前总会回来。”
她忽然开口。
“后来你十年没回家，我总在想，是不是那天没把你看好。”
叶云脸上的神色变了。
“妈，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张海燕握着纸杯。
“道理我都知道。可昨晚听说岛上出了事，我又想起了那天。”
叶寸心站在旁边，忽然不敢插话。
张海燕抬眼看向两个孩子。
“你们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们要走什么路。”
“但答应我一件事。以后真有危险，给我一个消息，哪怕只说一句平安。”
叶云低声道：“好。”
叶寸心也点头。
张海燕终于伸手，将女儿藏在背后的冰淇淋拿了过来。
“受了伤还吃这个？”
“就一口！”
“剩下的归我。”
“妈！”
叶云忍不住笑了。
那是从情人岛回来后，他第一次笑出声。
赵云明的手术持续了很久。
医生尽力保住了他的性命，也保住了一部分受伤的手指，但后续恢复仍是漫长的事。叶云去看望时，赵云明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几乎与枕头同色。
“资料呢？”赵云明问。
“已经传出去了。”
叶云没有瞒他。
赵云明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我最终还是没守住。”
“你坚持到了我们解除爆炸威胁。”
“密码是我说的。”
“野狗动手的时候，酒店里有几百人。”叶云看着他，“你做的选择，我没有资格替你评判。”
赵云明慢慢转头。
“你准备找黑猫？”
“准备。”
“那份资料落在他手里，会有人继续受害。”
“我知道。”
赵云明沉默片刻。
“如果需要我说明其中哪些内容最危险，让军方来找我。”
叶云点头。
离开病房后，他在走廊碰见林国良。
林国良额头裹着纱布，手里拿着一袋药，表情比岛上时松快不少。
“赵先生怎么样？”
“醒着。”
“那就好。”
林国良靠在墙边，忽然看向叶云。
“谭晓琳她们的假期还剩几天？”
“大概一周。”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她们的连长。”
“她们整天围着你转，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叶云看了他一眼。
“你找谭晓琳有事？”
林国良抓了抓头发。
“本来有一堆话想说。现在觉得，等她把伤养好再说也不迟。”
“想明白了？”
“至少明白一件事。”
林国良低头看着自己缠了纱布的手。
“她不是需要我追着保护的人。她比我想象中更能保护别人。”
他说完，把药袋往怀里一夹，走去值班室。
叶云望着他的背影，没叫住他。
情人岛的事没有因为救援结束便过去。
接下来几天，集团要与遇难者家属协商善后，军方需要复盘每一名武装人员的身份，赵云明泄露的资料也在紧急评估。叶云每天都会接到电话，却将能交给其他人的工作都交了出去。
他答应张海燕，要回家吃晚饭。
第一晚，张海燕煮了一大锅粥。
叶寸心吃了两碗，嫌淡，转头偷偷拿起辣酱，被叶云当场没收。
“你受伤了。”
“你也受伤了，怎么能喝咖啡？”
叶寸心夺走他的杯子。
兄妹俩隔着餐桌瞪了半分钟，最后同时看向张海燕。
张海燕把辣酱和咖啡都收进柜子。
“谁也别喝。”
第二天下午，火凤凰另外七人拎着大包小包来了。
田果抱着一箱水果，进门就喊“阿姨，我们蹭饭来了”。欧阳倩帮她拿药，何璐带了医院建议的食谱。曲比阿卓带来一只自己做的小布鸟，打算以后送给在岛上失去母亲的孩子。
唐笑笑则提着一袋衣服。
“叶教官，我看你衬衫都破了。”
叶云接过袋子。
“买了几件？”
“不多。”
他打开一看，颜色款式各不相同，标签也还在。
“七件？”
“每人挑了一件。”唐笑笑理直气壮，“看你穿谁选的。”
叶寸心立刻警觉：“你们来我家，就是为了把我哥当换装模特？”
“错。”沈兰妮从她身后进门，“我们主要来吃饭，顺便看看某位教官到底有没有良心。”
张海燕听得笑起来，招呼众人进屋。
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田果帮忙择菜，总忍不住偷吃。欧阳倩负责切配，看她第三次伸手，干脆把盘子移远。曲比阿卓不声不响包好了两盘饺子。何璐处理食材利落得像在分配战场任务，惹得张海燕连声夸她。
唐笑笑说自己也会做菜，结果一进厨房，先问盐放在哪里。
沈兰妮倚着门框笑了半天，还是走进去帮忙。
谭晓琳站在客厅，陪张海燕说岛上之后的治疗安排。
她没有夸张火凤凰的功劳，只把每个人伤势讲清楚，哪里需要复查、什么时候能恢复训练，一项项说得明白。
张海燕看着她，终于放下些心。
叶云坐在餐桌边，给叶寸心削苹果。
唐笑笑路过，停下来。
“我也要。”
叶云又拿起一个。
田果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我也要！”
“你刚偷吃了三个橘子。”
“苹果和橘子能一样吗？”
沈兰妮接话：“那给我也削一个，我刚才可没偷吃。”
叶寸心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苹果皮，终于忍不住把水果刀夺过来。
“我哥手上还缠着纱布呢。你们排队欺负伤员？”
唐笑笑挑眉：“原来你也知道他手上有伤，刚才还让他帮你剥栗子？”
“我是妹妹。”
“我们是战友。”
“战友也得排后面。”
几个人又吵起来。
叶云坐在中间，第一次觉得自己比在情人岛大厅还难脱身。
晚饭后，窗外下起雨。
唐笑笑留在客厅看电影，看到一半，忽然说自己想喝水。叶云陪她进厨房，她站在水槽旁，却没有拿杯子。
“我昨晚梦见那个走廊了。”
她低声道。
叶云等她往下说。
“醒来时想给你打电话，后来觉得太晚。”
“下次打。”
唐笑笑抬头看他。
“几点都行？”
“几点都行。”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微微发红。
“那你可别嫌我烦。”
厨房外，何璐正扶着曲比阿卓检查腿伤；欧阳倩和田果坐在地毯上，为一场纸牌游戏吵得不可开交；沈兰妮隔着玻璃门看了叶云一眼，识趣地没进来。
这些人对叶云的感情，早已越过了单纯对教官的敬服。
有人喜欢看他被叶寸心堵得无话可说，有人记着他在酒店暗处替自己打开的那扇门。唐笑笑终于敢把心里的害怕说给他听，何璐则开始相信，那个曾经属于K2的人，正在努力留在她们身边。
叶云走出厨房时，叶寸心已经抱着手臂等在门口。
“哥，笔记本再加一条。”
“什么笔记本？”
“情人岛躲着不露面，扣十分。让芭比半夜给你打电话，扣五分。”
“她做噩梦。”
“那你就接。”
叶寸心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我做噩梦也会打。”
叶云看着她。
“你的电话，什么时候都接。”
叶寸心这才放下手臂，伸手拿走他刚剥好的栗子。
假期结束那天，八名女兵准时回到基地。
雷战原本担心她们经过实战，需要更久才能恢复状态。
第一轮训练结束，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田果再也不会嫌反复检查撤离路线麻烦。欧阳倩记下每一个可能藏有平民的角落；唐笑笑仍会在开枪后沉默片刻，却能够稳稳完成训练；谭晓琳与何璐制定方案时，也会为失控的人质留出余地。
叶寸心练得最凶。
她知道哥哥很强，强到足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挣断粗绳。
可她不想自己每一次遇到危险，都要等他在暗处替她开枪。
傍晚休息时，沈兰妮把水递给她。
“你哥今天来吗？”
“公司有事。”
“明天呢？”
“我哪知道？”
沈兰妮看她一眼：“你每天都跟他通电话。”
“我跟他通电话，又不是汇报行程。”
叶寸心喝了一口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叶云昨天晚上回消息，比平时晚了很久。
她以为他在处理集团工作，便没多问。
此刻，京城叶家的书房里，叶云也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署名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于当天下午。张海燕从集团大楼出来，伸手替叶寸心整理衣领。母女二人都没有发现，街对面有人正对着她们举起镜头。
下一秒，电话响了。
叶云看着号码，眼中的暖意一点点消失。
他接通。
听筒那边传来黑猫的声音。
“儿子。”
“家里的饭，还吃得习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