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雨后的京州城泛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萧怀瑾站在省纪委二室的办公桌前,动作利索地撕开那只刚刚送达的特制牛皮纸袋。袋口封条处印着省委办公厅的红色钢印,里面只有薄薄的一份请示件。
他在首页右上角看到了田国泰的亲笔批示。
同意核查。
这四个字笔迹苍劲,力透纸背,字尾的钩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萧怀瑾把文件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在 “陆承远” 三个字上轻轻摩挲,这一刻,通往政法委书记身后的那扇铁门,终于被省委书记亲手推开了一道缝隙。
“萧主任,田书记的圈阅令到了?” 刘建国推门进来,反手锁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
“到了。” 萧怀瑾把文件递过去,目光扫向墙上的时钟,“召集专案组核心成员,五分钟后在小会议室开闭门会。既然绿灯亮了,我们就得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
会议室里,空调的嗡鸣声在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六名专案组成员围坐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陆承远关联核查的初步实施方案》。
萧怀瑾站在投屏前,手中的激光笔点在屏幕顶端。
“方案分三步走。第一,调取陆承远 2012 年到 2014 年期间的所有通讯记录和会议纪要。他那两年在省委常委会上的发言记录,尤其是涉及公安系统人事调整的部分,一字不漏地扒出来,建立精准的时间轴。
第二,对已经留置的祁同伟启动第二轮深度审讯。祁同伟是陆承远最锋利的刀,现在刀钝了,我们要让他明白,陆承远已经保不住他。重点突破山水集团违规审批中的授意证据。
第三,沈知意那边会以省检名义同步行动。核查陆承远妻子近五年的出入境记录和名下财产申报数据。”
萧怀瑾话音刚落,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三步棋,每一步都是在刨陆承远的根基。
刘建国刚想开口,怀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萧主任,出变数了。” 刘建国放下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陆承远刚刚通过办公厅向省委递交了申请,说要参加三天后在京城举办的中央政法委专题研讨班。”
萧怀瑾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层冷意。
这是想借着开会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脱离汉东的掌控。只要他人到了京城,进了周明远的地盘,汉东省纪委的调查函就成了废纸一张。
“三天。” 萧怀瑾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够了。”
深夜十一点,省纪委办案点,审讯监控室。
萧怀瑾坐在屏幕前,看着画面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公安厅长。祁同伟此时正蜷缩在审讯椅里,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显得杂乱不堪,眼神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调出去年祁同伟留置初期那段未公开的秘密录音。” 萧怀瑾对旁边的技术人员吩咐。
音箱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随即是祁同伟低沉的声音 。
“2013 年秋天,山水集团那笔二十亿的贷款过审前,陆书记在汉东大学法学院的小会议室里,单独召见过省信用联社的主任。我当时在门外候着,他们谈了足足一个小时,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主任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萧怀瑾关掉录音,将打印好的完整文字笔录装入档案袋。他转过头,看向审讯组组长。
“明天上午的第二轮审讯,把这段录音放给他听。告诉祁同伟,陆承远已经打算去京城‘治病’了,这一去可能就不回来了。他要是还想给儿子留条活路,就得把陆承远在那个小会议室里到底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吐出来。”
审讯组长接过材料,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怀瑾走出办案点,迎面撞上初夏的冷风。他刚上车,沈知意的加密电话就打了进来。
“怀瑾,周明远动了。” 沈知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他调走了卷宗复印件还不算完,刚刚又以‘补充调查’的名义,从省检档案室把这三年我办理的所有涉及山水集团的案件记录全部查封了。”
萧怀瑾握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查你的底,想通过程序瑕疵把你踢出局,顺便断了我和省检的联动。” 萧怀瑾语气冷静,“知意,档案让他查,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调取陆承远妻子近三年的私立医院体检报告,看有没有长期的境外就医需求记录。”
沈知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想查他们是不是在做医疗移民的准备?”
“对。” 萧怀瑾挂断电话,直接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
“亮平,陆承远要跑,名义是去京城研讨。” 萧怀瑾没有半点废话,“你那边以最高检反贪局的名义,立刻向中纪委书面报告陆承远关联祁同伟案的初步证据。理由很简单,涉案人员可能利用职务便利逃避调查,建议对其采取异地管控。”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这老狐狸想金蝉脱壳?我这就去办,最高检的报告天亮前就能送到中纪委办公厅。”
萧怀瑾挂断电话,随即拨通了赵磊的号码。
“赵秘书,省纪委有一份紧急请示要呈报田书记。建议以‘保障专题研讨班参会人员安全’为由,暂缓陆承远同志的离省行程。省公安厅最近人心浮动,陆书记作为政法委书记,必须坐镇京州。”
电话那头赵磊沉默了片刻,随即低声说,“好,我这就去田书记卧室门口等着。”
凌晨一点,省纪委宿舍楼。
萧怀瑾站在窗前,看着省委大院方向那几盏彻夜未灭的灯火。
汉东的夜色深沉,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正一点点吞噬着那些试图逃离的人。
手机震动,赵磊的消息弹了出来。
田书记已圈阅紧急请示。暂缓行程的通知已连夜发往政法委办公厅。
萧怀瑾攥紧手机,长舒了一口气。第一道锁,锁死了。
第二天清晨,省委政法委办公大楼。
陆承远正坐在书桌后,看着秘书刚刚递上来的那份省委办公厅复函。‘暂缓行程’四个红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兜头罩下来。
嘭!
陆承远猛地一挥手,桌上的第三只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在地砖上,炸成了一地晶莹的碎片。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他抓起电话,刚想拨通周明远的号码,手机却先一步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明远的加密号码,点开只有一条短信。
录音被截。
陆承远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缝,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法学院小会议室。2013 年。那个只有他、祁同伟和省信用联社主任知道的午后,竟然留下了录音。
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第一次感觉到,汉东的夏天竟然这么冷。
萧怀瑾此时正坐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翻开新的一页笔记本,在陆承远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