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大队长来得早些,明天这门婚,我退定了。”
林知一说完便走,身后张秀芝还在叫骂,王建国追出两步,到底没敢当着供销社众人的面拉扯。
出了公社,她没直接回村,绕过晒谷场,往公社后院那排砖房走去。
赵主任刚从办公室出来,胳膊下夹着公文包,看见她便问:“知一,你明天不是要订婚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赵主任,我正是为明天的事找您,想请您到我家做个见证,免得两家往后为了房子和地扯不清。”
赵主任停下脚步,把公文包换到另一边。
“订婚是大队长见证,怎么还找到公社来了,你先把话说明白,是谁要动你家的房地?”
“王家列了一张陪嫁单,要我拿出三间砖房和两亩地,还要五十块钱和缝纫机票,这张纸您先看看。”
红纸递过去,赵主任从头看到尾,脸色沉了下来。
“王家给了多少聘礼,怎么单子上连一斤粮食都没写,只列女方陪送的东西?”
“他们说不讲旧规矩,聘礼可以不给,可我家的房地必须算进婚后的家产,王建国还打算订婚后搬进我家。”
“你娘答应了吗?”
“没有,我娘腰伤犯了,今天在卫生所换药,他们挑她不在的时候把单子递给我,供销社门口不少人都瞧见了。”
赵主任把红纸折好,还回她手里。
“妇女也有继承家产的权利,你家的房子和地,只要手续清楚,谁也不能逼你交出去,可你明天到底想怎么办?”
“我父亲活着时说过,婚事可以穷些,男人不能懒,更不能算计林家的东西,我今天才看清王建国,所以想请您明天来一趟。”
“你要退婚?”
“要退,还要当着众人的面退清楚,庚帖和礼单都退回去,往后两家再无婚约,谁也不能拿我的名声做文章。”
赵主任看了她片刻,抬手推开办公室的门。
“进来坐,你一个姑娘家要退婚,光凭几句话不够,王家要是反咬你收了聘礼,你拿什么证明?”
“他们只送过半斤鸡蛋糕,还是王建国拿来给我娘尝的,王家没有下聘,也没有给过现钱和票证。”
“有人看见吗?”
“刘翠花见过,那盒鸡蛋糕还没拆,明天可以原样还给王家,若他们说给过别的东西,就请他们拿出收条和证人。”
赵主任给搪瓷缸添了半杯热水,没有立刻答应。
“婚姻讲究自愿,可村里人认老规矩,你临到订婚当天反悔,王家必定说你耍弄人,你得让你娘先表态。”
“我娘回来后,我会把事情全告诉她,她若舍不得脸面,我也不会拿一辈子去填王家的窟窿。”
“这话听着硬,却没有说错,过日子的人是你,谁也不能按着你的头嫁人。”
“赵主任,明天您只要照规矩问几句话,房地归谁,婚事是不是双方自愿,王家给没给聘礼,其余的我自己说。”
赵主任把桌上的日历翻到十六日,在上面写下大河村三个字。
“上午十点,我去你家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偏你,也不会偏王家,谁拿假话糊弄人,我当场查谁。”
“您肯按规矩办,对我就是最大的帮助。”
“那张陪嫁单收好,别叫人偷了,房契和土地登记证明也锁起来,王家既然盯上了,今晚未必安生。”
“我已经有地方收着,他们翻遍林家,也找不到那些东西。”
离开公社后,林知一顺着村西的小路回家,刚进院便看见母亲扶着腰站在灶房门口。
陈桂兰接过她手里的盐,皱着脸问:“翠花说你在供销社和王家吵起来了,还说你明天不订婚,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先看这张单子,这是张秀芝让人写的,王家一分彩礼不出,却要咱家三间房和两亩地。”
陈桂兰展开红纸,只看到一半,便把纸拍在灶台上。
“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他们房地了,张秀芝上回只问过你嫁人后房子怎么处置,我说留给你傍身,她倒敢给我改成陪嫁。”
“他们还想订婚后搬过来,说王建国能替林家撑门户,等住进来,再哄着我把房契交出去。”
“这婚不能订,穷点懒点还能改,惦记媳妇娘家房地的人,娶妻的心从根上就歪了。”
林知一看着母亲扶腰的手,前世那些责骂与眼泪又从记忆里翻出来,她把话说得更明白。
“娘,明天赵主任会来,我准备当众退婚,王家必定骂得难听,您若怕受不住,可以先去舅姥爷家住两天。”
“我为什么躲,这是我给你挑错了人,该挨的骂我陪你一起挨,谁要逼你进王家,我拿烧火棍赶谁出去。”
“爹生前留下的房契和地契放在哪里,我得再核对一遍,明天赵主任问起来,咱们不能说错。”
“炕柜夹层里有个布包,除了房契,还有你爹写过的几页账,你小时候总爱翻出来画小人。”
陈桂兰找出布包,将发黄的纸张铺在炕桌上。
“这张是房契,这张是土地登记证明,名字都在你爹名下,他走后大队登记过,由你继承,旁人说破天也拿不走。”
“娘,爹有没有留下关于我婚事的话?”
“他病重时念叨过,让我别只看人家劳力强不强,要看品行,可那时候忙着治病,没写成正经遗言。”
林知一从账纸里抽出一张空白旧纸,又拿起父亲留下的钢笔。
“爹的字我会临,明天王家要拿孝道和名声压我,我想把爹说过的话写下来,请您按个手印。”
陈桂兰看着她落下的几行字,没有马上伸手。
“这算不得你爹亲笔,赵主任要是追问,你怎么答?”
“我就说是爹病中口述,由我补记,您在旁边听见,也同意他的意思,咱们不拿这封信抢别人东西,只用来保住自己的家产。”
“把口述补记写清楚,不能说成你爹亲笔留下,咱们退婚占着理,犯不着为王家背个造假的名声。”
林知一依言添上补记二字,陈桂兰才蘸了红印泥,在纸末按下手印。
天色擦黑,母女俩带上半碗高粱酒和两个窝头,去了村北的坟地。
林知一把酒洒在父亲坟前,低声说道:“爹,前一回我没听您的话,把林家的房地都送进了王家,这一回我不会再犯糊涂。”
陈桂兰把窝头放在坟前,叹道:“老林,是我看走了眼,明天闺女要退婚,你要是在地下有知,就护着她别受欺负。”
“娘,明天不管王家说什么,您都别跟他们动手,赵主任在场,谁先撒泼,谁就先丢理。”
“我听你的,可他们要敢碰你,我也不能站着看,你爹不在了,我这个当娘的还活着。”
回家后,林知一把房契和地契送进空间,又将陪嫁单与补记信分开放好。
夜里院墙外传来细碎说话声,她披衣走到窗边,听见张秀芝正催王建国。
“明天酒一喝,你先哄她把房契拿出来,说交给男人管着才稳妥,她不肯就让大队长劝。”
“她今天跟换了个人一样,万一真退婚怎么办?”
“她一个绝户女,名声坏了还能嫁谁,你先把订婚坐实,再搬进林家住,等她娘一死,那三间房和两亩地全姓王。”
窗下的陈桂兰也醒了,扶着墙走过来,隔着窗缝听完最后一句,抄起门后的烧火棍便要出去。
林知一拦住母亲,等院外脚步走远,才把窗闩重新扣好。
“娘,现在冲出去,他们不会认,明天让他们自己当着赵主任的面,把这张贪心的嘴露出来。”
陈桂兰攥着烧火棍,胸口起伏不定。
“知一,明天你只管退婚,谁敢逼你,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告诉他,王家今晚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