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亮，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纱布。
太阳不知道有没有出来，反正看不见，只有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金陵城的废墟照成一片灰白色的颜色。
教堂里，三个人醒的醒、没睡的没睡。
沈飞靠着柱子坐了一整夜，刺刀搁在手边，眼睛闭着，但没睡熟。
外头每响一声枪，他的眼皮就动一下。天亮之后枪声稀了，他才真正合了几分钟的眼。
林墨倒是睡着了一会儿，但睡得不踏实，脖子落枕了，歪着脑袋靠在柱子上，眼镜歪在一边，嘴角有点湿，自己不知道。
沈静秋没怎么睡，她抱着药箱缩在角落里，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碘酒只剩小半瓶了，绷带用了大半，剪刀还在，止血带还在。
她清点了一遍，又放回去。再清点一遍，再放回去。反复了好几遍，最后把所剩不多的那卷绷带放在最上层，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在等。
不知道在等什么，反正就是等。
教堂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吱呀”一声慢慢推开的那种，是直接推开的，干脆利落。
沈飞的眼睛先睁开，然后手摸到了刺刀。
但他没动——因为他看见了进来的人是那个灰眼睛的男人。
黑衣黑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更淡了，像冬天水面上的雾气。
那个男人进来之后侧身让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冰蓝色的头发，从肩膀一直垂到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像冬天的冰面底下透出来的那种蓝，冷冷的，不扎眼，但你挪不开目光。
黑色的裙子贴着身子，腰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打了个蝴蝶结。
脸是圆的，杏眼，眉毛细细的，嘴角微微往上翘，有两个酒窝。
沈飞的手从刺刀上松开了。
他认出来了——是昨天那张脸，五官没变，酒窝还在，眉眼还是那个形状。
……如果不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没有变化，他差点以为不是同一个人，可能只是姐妹长得像吧。
林墨也被开门声惊醒了，眼镜先摸到戴上，然后眯着眼睛往门口看。
他先注意到的是江翎，看了一眼，愣了。
又看了一眼。
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再戴上，又看了一眼。
“这……”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这是谁？”
江翎走进来，黑裙扫过地上的碎砖，在十字架下面站定。
晨光透过断壁照进来，照在她背上，把冰蓝色的头发染了一层暖色。
她扫了一眼三个人——沈飞手边放着刺刀，林墨眼镜歪着，沈静秋抱着药箱手指头攥得发白。
都活着，都在。
挺好。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上翘了翘。
“早啊。”
软绵绵的，带着点儿苏州腔。
沈静秋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是昨天在防空洞里那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虽然头发不对，衣服不对，可是气质核心是一样。
“……你是昨天那个人？”沈静秋的嗓子有点干，说出来的声音有点哑。
“是啊。”江翎说。
就这么两个字，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沈静秋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头发不是黑的吗？”，但话到嘴边就变了一下。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江翎低头看了一眼垂在胸前的头发，伸手撩了一缕到眼前看了看，冰蓝色的发丝在她指缝间滑过去，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本来就是蓝的。”她说，把头发放下，看着沈静秋，“只是处理了下，黑色不扎眼，也不容易吓着当时的你们。”
沈静秋眨了一下眼，本来就是蓝的，那怎么处理的就变黑了？
问题一大堆。
但江翎说完就不说了，好像在等下一个问题。
沈静秋张了张嘴，想追问。
但她看了一眼江翎的表情——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在隐瞒什么，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问吧，问了我也不一定说”。
她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行吧，就这样吧，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沈飞从柱子旁边站了起来，他走到门边，仰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那道痕迹。
昨天晚上他注意过了，现在白天再看，还是那个样子——暗红色的，弯弯曲曲的，像藤蔓，贴在木头上一动不动。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转身看着江翎。
“这教堂，”他说，“为什么日本兵没进来？”
“你注意到了。”江翎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飞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江翎转过身，面朝教堂的大门，抬手指了一下门框上方的位置。
“跟你想的一样，我做了点东西。”
“那是什么？”
江翎想了想，好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说法。
“算是……标识吧。”她语气挺认真的，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就是告诉外面，这个地方，有主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不作死，鬼子就会看不见这里。”
“看不见？”林墨推了推眼镜，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他刚才一直在听，没插嘴，但这句他实在忍不住了。
“嗯。”江翎说，“就是看不见。他们从这经过的时候会选择性忽略掉，就像你走路的时候不会特意去注意路边石头一样。”
林墨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不科学，想问“这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江翎的蓝头发，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男人，把嘴闭上了。
毕竟她们两个人在金陵这么安然从容本身就是最大不可能了。
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江翎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套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好接受。”她说。
林墨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不是好接受，是没力气问了。”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
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身上哪哪儿都疼，脑子转得比以前慢半拍，不是不想质疑，是质疑太费劲了，他选择省着点用那点力气。
沈飞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回到柱子旁边坐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把水壶放下。
然后他又问了一个之前很少有人问但想问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落在地上，教堂里安静了两秒。
林墨看着江翎，沈静秋也看着她。
江翎站在前面，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教堂深处的黑暗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着沈飞。
“萧雅啊。”她说，笑了笑，“之前说过了，普通市民。”
沈飞盯着她看了两秒。
“普通市民？”沈飞重复了这几个字。
“你蓝头发很自然，而且金陵已经没什么合适的理发师了。”
“嘛，”江翎又撩了一下头发，看了看发梢，冰蓝色的发丝在她指尖微微发亮，“可能我这个普通市民，跟你们理解的普通不太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敷衍，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沈飞没再问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衣服的男人，他站在江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
灰色的眼睛扫过教堂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微微点了一下头，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沈飞注意到他身上有点点水渍，带着淡淡土腥味，又看了看江翎——她身上也有，是血腥味，但不太明显，像洗过了没洗干净。
普通市民吗？说话是真实的，只是是选择性的真实。
他没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了。
“接下来呢？”林墨在旁边听完了这段对话，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他也想问的问题。
“先吃点东西。”江翎示意了一下，侧头喊了一声，“影。”
江影把袋子放在地上，拉开系绳，里头滚出来几个罐头、一包压缩饼干、两壶水，还有几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
影吗？他们记住了。
江翎没看他们，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罐头，指甲在铁皮上划了一圈，“咔”地撬开了。
是牛肉罐头，汤汁冻成了白色的油脂，她用指甲挑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难吃。”
但还是咽下去了。
她把罐头递给沈静秋，后者接过去，先递给旁边的林墨。林墨看了一眼，推给沈飞。沈飞没接，朝沈静秋那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她先吃。
沈静秋抱着罐头，没动。
三个人就这么推来让去，谁也不好意思先吃。
江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罐头三个人让，跟拜年似的。”她说，“赶紧吃，吃完有事说。”
沈静秋低头舀了一勺油脂，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好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胃里空的，身体已经忘了食物是什么味道。
那一口下去，胃先是一缩，然后猛地抽了一下，疼得她眼泪掉下来。
她捂着嘴，没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罐头里。
林墨别过脸去，假装在擦眼镜。
沈飞没动，但他攥着刺刀的手指紧了紧。
江翎闭着眼睛，靠在柱子上，冰蓝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背上的绷带在袖口若隐若现。
江影站在她身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块怀表，银壳的，表盘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
他看了一眼，又收起来了。
等三个人吃完了，江翎才开口。
“说几件事。”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座城还有活人。我会继续找，能带出来的带出来。第二，你们三个，从现在开始跟我。”
她看了林墨一眼。
“你是搞机械的，我需要你帮我看看一些东西。”
看了沈飞一眼。
“你懂战术，我需要你规划路线和清场顺序。”
看了沈静秋一眼。
“你是护士，伤员的处理归你。另外，我需要你帮我记录一些东西——人数、物资、地点。”
第三根手指还竖着。
三个人都在等。
江翎看了看那根手指，又看了看他们三个，笑了一下。
“第三，”她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她把手放下来。
三个人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静秋看着江翎。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另一种远。
说不上来。
教堂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门口慢慢往里移，照过碎石，照过柱子，照在台阶上。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枪响，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但教堂里面是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