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揉了揉那颗凑过来的小脑袋：“吃过了没？”
小姑娘点点头，眼睛弯成两条缝：“吃啦，李爷爷给我做了豆腐和馒头，还烧了碗鸡蛋汤，可鲜了。”
小红觉得这些日子像是踩进了蜜罐子。
肚子不再空落落地叫唤，偶尔还能尝到荤腥，更让她眼睛发亮的是——她竟然能坐在教室里摸到书本了。
“学堂里有人给你气受吗？”
有人问。
她抿了抿嘴：“起初有……他们笑我是土里钻出来的。
后来我说了哥哥是谁，就再没人敢笑了，反倒凑过来找我说话。”
秦达保没料到自己的名声竟飘进了学堂的围墙。
看来这南锣鼓巷方圆几里，怕是没人不晓得他了。
穿白褂子戴白帽的身影正在擦桌子，见他推门进来，声音像掺了糖：“哥。”
柜台后边，王经理和李大妈正对着账本拨算盘。
瞧见达保，王经理立刻撂下笔，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
达保摆摆手笑：“王叔，我不碰这个。”
“好小子！”
王经理捶了他肩膀一拳，“嫌烟次就直说！我亲眼见你抽过两回——快，把你藏的好货拿出来！”
达保从怀里摸出个没印字的纸盒，自己衔了一支，剩下大半盒都塞进对方手里。
王经理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揣进内兜，这才划火柴点着自己的烟，拽着达保往长凳上坐。
“最近要是进山，千万记着给店里留点肉。”
他吐出口烟，“肉联厂那边越来越紧巴，我这灶台都快凉透了。”
秦达保心里盘算——调到公社派出所后，望儿山就在眼皮底下，隔几天往山里转一圈倒不难。
他点了点头。
王经理乐得直拍他后背，力道重得像砸夯。
达保龇牙躲开，这人下手根本没轻重。
人和人的交情，有时候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穿白褂子的那位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桌椅归置整齐。
锁了店门，达保领着姐妹俩往家走。
……
第二天清晨，秦达保拎着捆好的行李到市局。
孙谦早就候着了，这人机灵，趁着换季多领了几套春秋制服，顺手塞给达保三套。
达保笑出声，抬脚轻踢他小腿：“你小子，真是钻营惯了。”
左明月没出来送行，秦达保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摩托车刚冲出大门，却看见路边站着个背行李的身影正用力挥手。
又是她。
秦达保觉得胸口猛地一撞，慌忙捏闸停车。
轮胎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嘶叫，后座的孙谦差点被甩出去。
他跳下车，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发：“你这是要去哪儿？”
路边的姑娘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个礼：“四季青公社派出所户籍警左明月，向所长报到。”
秦达保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拳头砸向空中，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吼叫。
左明月看着他蹦跳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她提起脚边的行李，手臂向前伸去，指尖碰到他外套时微微蜷缩了一下。
秦达保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目光却粘在她脸上移不开。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撞着肋骨，和他无数次在夜里描摹过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那一刻变得尖锐刺耳。
孙谦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
他攥紧车把，指节捏得发白。
躲到乡下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好些日子，多半就是为了避开那张让他头皮发麻的脸。
可现在……他盯着前方那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
四季青公社的轮廓出现在土路尽头时，秦达保眯起了眼睛。
这地方他熟。
往后数几十年，京城人菜篮子里每四棵青菜就有一棵打这儿运出去。
最早用暖棚种反季菜的也是这儿。
公社是前年冬天凑起来的。
玉泉、西山、香山，拢共八个合作社并到一处，挂上了新牌子。
在乡镇这一级里，再找不出比它更大的了。
再大的地盘，主街也只有一条。
青石板一块挤一块铺出三丈来宽的路面，如今看是寒酸了些，可搁在那年月，能容两驾马车并排跑开，已经算得上气派。
十里八乡赶集的人都往这儿涌，路两侧矮趴趴的平房开着供销社、国营饭馆、粮站、卖锅碗瓢盆的铺子。
南头立着公社的灰砖院子，北头一拐弯，就是派出所那排房子。
五间正屋全是通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马棚和牛栏紧挨着后墙。
早先这是地主刘文东的宅院，后来换了主人，门口挂上了白底黑字的木牌。
此刻，正中间那间屋里，秦达保和两个同伴脖子僵着，目光落在对面四条人影身上。
左边第一个，头发和胡子都白了，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
他嘴角歪向一边，隔一会儿就抽动两下。
刘铁锤——副所长。
这名字和他那副随时要散架的身板实在对不上号。
挨着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眉眼其实生得周正，如果忽略他手里那个快见底的酒瓶子的话。
他含混不清地报上名字：苟富贵。
秦达保喉咙动了动，差点把心里那句接茬的话漏出来。
第三个更年轻些，二十五六的模样，脑袋垂得低低的，两只手反复搓着衣角，那副情态比旧时绣楼里的**还扭捏。
还是苟富贵大着舌头替他开了口：柳湘梅。
秦达保眼角跳了跳，这名字安在一个男人身上，听着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轮到第四个，他眼皮猛地抬起来，火气噌地窜上头顶。
这……这是谁家孩子跑这儿来了？
问清楚才知道，确实是个孩子。
十三岁的小姑娘，顶了父亲的岗位来的。
不顶不行——父亲是烈士，母亲两年前病故，留下一对五岁的双胞胎妹妹。
这孩子的入职手续是市里特批的，工龄比秦达保还长些。
名字倒好听，叫林玉秀。
两个妹妹，一个叫玉云，一个叫玉雪。
姐妹三人就住在派出所西头那间厢房。
秦达保一口气堵在胸口，几步冲到桌边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陆建邦的声音：“达保？到所里了？”
后槽牙咬得发紧，秦达保从齿缝里挤话：“大舅，您管这叫派出所？一个走路哆嗦的，一个满身酒气的，一个见人就躲的，外加三个没成年的——您真是我亲舅？原来那些人呢？”
那头不紧不慢：“原班人马有的调分局了。
怎么，不满意？”
火气直冲头顶，秦达保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满意！太满意了！陆大局，下个月我要是给您留半根烟、半口酒，我就——”
“别别别！”
陆建邦语气顿时慌了，“好外甥，你想想，我把人调走是不是为着你方便开展工作？这样，给你三个临时工名额，三年能转正。
行不行？”
“五个。”
秦达保吐出两个字。
“小兔崽子！别贪心！这三个名额还是我从公社硬抠出来的！就三个！再多没有！”
咔嗒一声，电话断了。
秦达保握着听筒愣了两秒，狠狠撂下：“什么局长？话没说完就撂电话！等我回去告诉舅妈，让你知道锅是铁打的！”
旁边孙谦怪叫起来：“宝哥！陆局长是你舅？你可真能藏啊——”
话没说完，左明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后半句咽了回去。
秦达保目光扫过屋里这几张脸，心里一阵发凉。
这哪儿有个像样的？
“老刘，”
他声音都虚了，“所里还有别人吗？”
刘铁锤咧嘴一笑：“还有俩，巡街去了——”
话音未落，门哐当被撞开。
两个男人连推带搡地把个女人弄进屋，反手关门，拖过凳子死死顶住门板。
秦达保看清那两人，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大图？小五？你们让狗追了？”
两人回头看见他，乐了：“达保？你怎么在这儿？”
秦达保最后那点力气也泄了。
王大图，赵五河——京城公安局治安处当年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什么卧龙凤雏都没放在眼里过。
“先别问我，”
秦达保指着他们，“你们这怎么回事？真被狗撵了？”
话音刚起了个头，院门就被撞开了。
一群人涌了进来，有男有女。
衣服上叠着补丁，手里攥着棍棒和农具。
他们堵在院子**，声音杂乱地喊着交人。
秦达保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赵五河身后那个瑟缩的身影上。
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散乱，衣裳不整，袖口和衣襟上沾着暗红的污迹。
她脸上能看出清秀的轮廓，但此刻被恐惧扯得变了形。
“怎么回事？”
秦达保压低了嗓子。
王大图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把事情摊开了。
等他说完，秦达保和左明月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事情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治安处改制后，王大图和赵五河被分到了海淀分局。
两人性子都倔，像两头顺毛驴，得顺着捋才肯走。
可分局里没人摸得准他们的脾气。
一次全体会议上，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周虎点了他们的名，批评他们作风松散，顶撞上级。
王大图还能憋着，赵五河当场就炸了。
他在满屋子人面前直接顶了回去。
周虎一怒之下，把他们发配到了四季青公社派出所，还撂下话：只要他在位一天，这两人就别想回城。
王大图和赵五河倒没所谓，收拾铺盖就来了派出所。
可不到一个月，所里的领导全换了血——所长、副所长都升了，各自带着亲信回了分局，留下些老弱病残守着这个乡下派出所。
今天实在闲得发慌，两人骑上自行车，说是去巡逻，其实就是出门散心。
两个年轻人体力好，不知不觉就骑出去七八里，快到邻村了。
正沿着田埂慢悠悠晃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女人连滚带爬地跑，后面追着一大群人。
两人穿着制服，当即拦下了追兵。
那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哭着说起了原委。
她叫刘桂芳，西山村人，从小被卖作童养媳。
丈夫王大贵待她不错，十八岁那年参军走了，后来在半岛战场上没了音讯。
刘桂芳没孩子，守着寡，一直伺候公婆。
谁知两年前，两位老人相继过世，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空屋。
院墙外的叫骂声一阵高过一阵，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响。
秦达保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缩在长凳角落的女人身上。
她头发散乱，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