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因为住得近，不好完全不理睬，只得含糊应道：“老谭，改天吧。
这不刚搬来，彼此还不熟络。”
谭明志嘴角扯了扯，笑意还挂在脸上：“男人之间哪用讲熟不熟？几杯酒下肚，什么交情都有了。
两位稍等，我回家拿酒。”
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邻居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这一家子的做派实在让人说不出话。
秦达保心里透亮。
这种人就像墙角的苔藓，给点湿气就能蔓延开来。
他端起茶缸慢慢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路走不到一块儿，话也说不到一处。
你们家这套功夫，我见识不来。
酒就不必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他转头朝水槽那边唤了一声。
棒梗响亮地应了，在谭宝全直勾勾的注视下拧开了水龙头。
谭明志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
他压住喉咙里的火气——倒不是怕眼前这人，实在是灶台上那只油亮的鸭子太勾人，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酒香。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他搓了搓手，“话可不能这么说。
街坊邻居住着，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算了算了，看你年纪轻，我这当大哥的不计较。”
他把视线转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男人：“何师傅，我妈要是有什么不对的，我借您这杯酒，给这位小兄弟赔个不是。”
那副黏糊劲儿让傻柱也皱起了眉。
傻柱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扔回盘子里，嗤笑一声：“这我可不敢应承。
我就是个蹭吃蹭喝的。
谭师傅，听我一句劝，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有空不妨打听打听，我这位兄弟是做什么营生的。”
谭明志动作顿了顿。
他重新打量起坐在条凳上的年轻人。
自己三十出头，是解放前跟着老娘一路讨饭进城的。
那些年在胡同里混日子，直到后来上面安排闲散人员，才进了第二轧钢厂。
可骨子里那套没改。
懒散，贪嘴，领了工钱就往酒馆钻。
车间主任见了他就头疼，要不是有政策卡着，早把他踢出去了。
这回换院子住，也是因为先前那处待不下去。
娘俩手脚不干净，专拣零碎东西拿。
派出所懒得管，院里人却恨得牙痒。
街道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踩平了，王主任被吵得没办法，只能让他们挪窝。
往哪儿挪却成了难题。
这烫手山芋扔到哪儿都招人嫌。
王主任琢磨来琢磨去，忽然想起个人来——那小子脑子活络，身上还挂着公家的身份。
要是让他来治这对母子，怕是再合适不过。
现在看，王主任确实没看走眼。
既摸清了谭家母子的底，也没错估秦达保的分量。
谭明志心里没底，可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一上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谭明志歪着脑袋打量眼前两个孩子，嘴角撇出个弧度。
他不是真想找茬，只是这些年摸爬滚打得出的经验：到了新地方，头一脚必须踩响，不然往后谁都能骑到你脖子上。
“何师傅，您是老京城人了。”
他嗓门扯得有点高，确保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都能听见，“外头街上什么光景您最清楚。
摸兜的、拐孩子的，专挑这种生得白净圆乎的下手。”
他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了个来回，像是估量货品，“我在街面上还算有几分薄面，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有我一句话，起码这院里的孩子，没人敢碰。”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两声笑，“请我喝顿酒，不亏。”
这法子他用了不止一回。
寻常百姓谁愿意招惹混不吝的？偷抢或许还能忍，要是孩子有个闪失，哭都找不着调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破财消灾是常理。
秦达保眼皮没抬，心里那簇火却猛地窜了一下。
弟妹是他的命根子，重活这一遭，多半就是为了护他们周全。
现在有人拿这个当筹码来敲打他？他舌尖顶了顶上颚，压下那股往上冲的燥气。
“是吗？”
秦达保声音**，听不出起伏，“那你说道说道，都认识哪些了不得的人物？我也开开眼。”
四周围观的邻居屏住了呼吸，眼神在这新来的和秦家小子之间来回逡巡，嗅出点不寻常的味道。
谭明志压根没察觉气氛微妙。
他这人向来缺根弦，否则也不会混到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地步。
他只当对方露了怯，腰杆不由得挺直几分，下巴也扬了起来：“说出来怕你腿软——杨柳市那胡家兄弟，听说过吧？那是我磕过头的兄弟！”
秦达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可真是自己往网里钻。
胡家兄弟那摊子事，当初还是他亲手给捅出去的。
“胡家兄弟啊……”
秦达保拖长了调子，像是仔细回想，“好像有点印象。
是不是在鸽子市折腾的那两位？他们的买卖，你也沾手了？”
“那当然！”
谭明志一拍胸脯，唾沫星子差点溅出来，“我大哥二哥的生意，我能没份？往后街坊邻居缺什么短什么，找我准没错，路子广着呢！”
秦达保嘴角终于弯了弯。
行了，话赶话，总算把该套的套出来了。
拿弟妹吓唬他？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现世报。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眼下这身衣服。
有些事，办起来名正言顺。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二宝嘱咐了几句。
孩子眼睛一亮，转身就朝屋里跑，脚步快得像阵风。
谭明志等了半晌，不见有人搬凳子倒茶，那盘油光光的烤鸭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他有点急了，肚子里咕噜一声。
再耗下去，那只鸭子怕是要被屋里那小崽子啃得只剩骨头了。
二宝从门后挪出来时，谭明志斜过视线瞥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孩子怀里竟抱着一副黄铜色的**。
那物件谭明志太熟悉了。
冰凉的触感、锁扣闭合时的咔哒声，甚至金属表面磨损的纹路，他都曾在不同场合反复感受过。
二宝年纪小，抱着那副铐子走得有些摇晃，走到谭明志跟前时，手一松，东西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孩子仰起脸，声音还带着稚气：“我哥让你自己戴上。”
谭明志膝盖一软。
年前这段日子他最清楚：像他这样有前科的人，只要被送进去，不管有没有事，都得待到正月过完才能出来。
况且他自己心里明白，哪能真没事？可新邻居们都盯着呢，他梗着脖子，硬是挤出一句：“凭……凭什么让我戴这个？”
“凭什么？”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就凭你是胡功、胡成的把兄弟。
他们因为拐卖妇女、扰乱经济已经被抓了。
你说他们的生意有你一份，那就去陪他们吧。”
谭明志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是见过胡家兄弟，可人家哪记得他这种街边的小角色？京城里像他这样的无赖多了去了，连正经混混都算不上，离“流氓”
还差着两层台阶。
“你……你们……”
他舌头打结，后背渗出冷汗。
敢这么明目张胆亮出**的，肯定是公安。
只是没想到——
“阎解放。”
秦达保朝人群里唤了一声。
“哎，达保哥！”
一个半大少年应声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脚步里带着雀跃。
十四五岁的年纪，最容易被某种强悍的气场所吸引。
“去鼓楼派出所，叫他们来人带走。
告诉他们，明天我亲自押他去市局。”
市局。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谭明志耳朵里。
那地方对他来说，不亚于**殿，进去了就别想轻易脱身。
他飞快地朝母亲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瞬间会意，身子一歪就瘫坐在地上，紧接着尖利的哭嚎炸开：“天老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旧社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新社会怎么也有人欺负我们哪？这日子没法过了！本想搬个新家和邻居们好好相处，谁想到第二天就遭这种罪啊……”
那哭声干涩又刺耳，围观的邻居纷纷皱起眉。
贾张氏尤其觉得刺心——她感觉自个儿在这院里的地位正受到威胁。
于是她两步冲上前，双手往腰上一叉，对着谭明志的母亲开始了长篇大论的思想教育。
贾张氏一口唾沫星子喷在谭老太太鼻尖上，那股子酸腐气直冲脑门。
老太太愣在原地，脸上褶子都僵住了——这泼妇骂的是哪一出？
围观的街坊们互相递眼色。
有人压低声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倒指责别人搞迷信？”
旁边人撇撇嘴：“可不是嘛，自家三天两头念叨地底下那位，这会儿倒装正经。”
齐师傅搓着手心，汗津津的。
他和谭家前后脚搬进这九十五号院，此刻喉咙发紧。
他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打着飘：“各位……容我说句话？”
何雨柱顿了顿，腾出条凳：“齐师傅，您坐。”
秦达保仍坐在原处，竹签上的羊肉还冒着热气。
齐师傅脸上顿时有了光，快步凑近：“小何啊，谭师傅刚来不久，有些规矩还不明白。
您看能不能……”
“姓齐的！”
谭老太太突然炸了毛，“你说谁不懂规矩？轮得到你在这儿装菩萨？”
话没说完，就被儿子谭明志死死捂住嘴。
谭明志手上使着劲，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齐是在替他找台阶下。
老实人齐师傅涨红了脸，话卡在喉咙里。
秦达保不是真要为难谁。
他放下竹签，朝谭明志斜了一眼：“今天看在齐师傅面上。”
声音不高，却让院里突然静了，“往后在这院里，把尾巴收紧了。
再往我弟妹跟前凑——”
他顿了顿，“西北的风沙管够。”
谭明志腰弯成了虾米，拽着还在扑腾的老娘，又朝哭闹的儿子腿上轻踹了一脚。
一家三口缩着肩膀溜出院门。
看客们见没戏了，三三两两散去。
秦达保卷了两片鸭肉递给阎解放。
那小子接过去囫囵塞进嘴，鼓着腮帮子往后院跑。
没过多久，中院就炸开骂声：“全吃了？你个败家玩意儿！掺进白菜里够全家尝口荤腥，你倒好……明天早饭省了！”
阎埠贵的叫骂声渐渐飘远。
秦达保和何雨柱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为了口肉，脸面都能踩脚底下。
“齐师傅，坐下喝两盅？”
“使不得使不得。”
齐师傅连连后退，“改天，改天我备几个菜请二位。”
方才知晓了秦达保的身份，他再不敢用看晚辈的眼神瞧对方。
等齐师傅也走了，棒梗抹了抹油嘴。